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慢地拿起了桌上的保温杯，轻轻地喝了一口水。
“你们的疑问都很正确。”
众人一愣。
他们原以为岑言会否定他们。
“因为这是你们的认知带给你们的。人是会存在认知陷阱的。我们科学界经常会用一个词，颠覆常识。”
岑言突然展开另外的话题，让他们稍微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似乎也发现了岑言的深意。
“为什么是颠覆常识呢？因为常识就是人类认知给自己带来的限制。”
“我经常跟你们说，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你们还记得超导体和绝缘体的区别吗？”
岑言原本想让白棠来回答的，可一抬头，却发现白棠猫着腰躲着自己的视线。
就像是上课的时候害怕被老师点到名的学生。
他只能看向周妍。
周妍会意。
“绝缘体的核心定义应该在于电阻无穷大，电子无法流动，存在极强能隙。而超导体恰恰相反，电阻为零，电子流动无损耗，同样存在能隙，但和绝缘体阻止电子导电的能量墙不一样，超导体的能隙是为了保护超导态不被破坏，电流可以永恒流动。而且超导体遵循迈斯纳效应，完全抗磁，磁场会被强行排斥，从而能够实现超导体磁悬浮。”
“完全正确。”
岑言打了个响指。
“在正常的认知里，超导体和绝缘体是完全对立的两个极端，对吧？”
众人点了点头。
岑言从桌上抽出了一张白纸。
在白纸的斜对角用黑色水笔各点了一个点，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很好，你们看这张纸。现在这两个点位是不是在距离最大的两端？”
“嗯。”
众人点点头，但路星似乎意识到什么，他没有点头，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岑言手里的白纸。
岑言两只手握住两个斜角，把白纸对折，两个斜角贴在一起。
“那现在呢？”
众人沉默了下来。
“物质性质是人为定义的二维视角，但世界的真相往往会给出更高维度的解答。”
“在我看来，绝缘体和超导体是同一种东西。”
“啊？”
吴倩失声惊讶，这个牛逼哄哄的小老弟在说什么东西？
白马非马？
“它们的共同点在于秩序。”
“绝缘体是一种冻结的秩序，电子们互相排斥，整齐排列，一动不动。”
“超导体是一种流动的秩序，电子稳定配对，整齐流动，永不停歇。”
“可如果你们把流动拉长时间来看，当一个电子从原位出发到回到原位。那它是否也算是一种不动？”
岑言说到这里的时候。
一旁原本在装死的白棠突然眼前一亮，嘴里发出了一声无意识的呢喃。
“哦……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小。
但却依旧被岑言捕捉到，岑言朝着她微微一笑，鼓励她发言。
“白棠，你有什么想法吗？”
“没，没有……”
白棠感受到其他人看来的眼光。
哪怕这几天大家一起办公，但大多数人对她来说还是陌生人，被注视的感觉有点糟糕和紧张。
“没关系，大胆说，我们是一个实验室的人，早晚要适应的。”
岑言并没有平时那么纵容和温柔。
白棠眼巴巴地看了他一会，见他眼神依旧坚定，就只能硬着头皮轻声说。
“就是，感觉就像正方形拉一下就变成了菱形……稍微调整一下角度和方向，电子是不是就可以从不动变成永动？”
白棠说的有些抽象。
其他人还没有怎么理解的时候，岑言却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你是听明白了。”
“想要让电子跑得无限快，首先得学会让它们彻底停下来，只有最极致的静止，才能孕育出最极致的流动。”
“就像刚刚晓鸥说的，石墨烯是一条高速公路，而我们要做的转角，就是给这条高速公路加上红绿灯，去掉摩擦力。”
岑言手指比划了一下。
但林晓还是有些不太能接受。
他问出了自己的第二个问题。
“主任，我能接受，但暂时不太能理解，只是我们要做超导体，有很多适合的选择。”
“汞，铅，铌……为什么要选碳呢？”
林晓也是个较真的劲。
没弄懂的东西，他就想彻底弄懂。
岑言也并不在意他的疑问。
他并不是传统派的导师，他很清楚，如果一个课题组想要更好地推进实验。
课题组里的每个人都应该对项目有清晰的认知和坚定的决心。
因为这才能让人产生强动力。
自觉地去做下去。
他点了点头。
“超导体几乎都存在着泡利极限，他们怕高温，怕大电流，也怕强磁场。对于一个固定的超导体来说，只要磁场强到一定程度，超导态就会被强行撕碎，变回普通电阻。”
“可石墨烯呢？”
“它够硬且韧，抗性稳定，导电好，导热系数又高。它难道不是最理想的超导体原料吗？”
岑言摊手问道。
“可是磁性的问题……”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只要掌握了绝缘态和超导态的转换机制，它不就成为了磁性可控的材料吗？”
林晓这下没话说了。
这种事情，说的容易做的难。
起码到现在，他都没想明白岑言要怎么做。
石墨烯再怎么说也是碳原子，物理性质就摆在那一边，难道是裁裁剪剪就能够玩出花来的东西吗？
他很难相信。
岑言看着林晓他们有些便秘的表情。
就知道这似乎不太能说服他们。
果然人的常理是无法被语言折服的。
哪怕他已经尽可能地去开导。
只有真正的实际样品摆在面前，人才有可能去改变自己固化的观念。
“既然你们觉得不可能的话，那来吧，让我们先努努力动起来，做出第一个样品，你们应该就能想明白了。”
岑言拍了拍手。
“你们现在应该对石墨烯有了比较基础的掌握了吧？”
众人点了点头。
“很好，走，现在我来亲自做实验。”
岑言放下东西，没有给众人思考的时间，朝着办公区外走去。
系里支持他的实验经费已经打来了，前段时间，他定制了更合适的转角台。
今天刚好能派上用场。
这里毕竟是岑言的主场，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了岑言的脚步。
每个人换上了白大褂，围在岑言身边，看着他处理材料。
岑言戴上了手套后，笑着说道。
“我要事先声明一下。”
“我也没怎么做过这个实验，在制备技术上可能有问题，起码你们这一天两天不一定就能见到想见的结果。”
“但是，我需要你们每个人都学习这个技术，我们的时间很紧，要尽快拿出合适的样品。”
“现在我要做的，是撕裂堆叠干法转移技术，我们要尽可能地把双层石墨烯的旋转角度精确地控制在0.1度以内。”
“第一次做，先做个3度角样品。”
岑言开始动手。
所有人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操作。
他专注而又神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眼睛盯得都有些累了。
岑言终于停下手来。
他们充满期待地看向岑言，想要看到验证他那种颠覆性理论的结果。
“啧……”
岑言啧了一声，摘下手套。
“成功了？”
林晓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