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棠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盒饭推到一边。
这可是破天荒的。
从来没有好吃东西能从白棠手里逃走,岑言看着她这样,有些担心。
“我不困。”
她站起身,重新戴上手套。
“降温程序快结束了,我要准备取样。这个材料对湿度敏感,暴露在空气里的时间不能太久,不然表面被氧化,数据不准。”
岑言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给她的口袋里塞了两块糖,防止白棠低血糖。
四十八小时的极限冲刺,是对体力和脑力的双重考验。
到了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组原子力显微镜的扫描图像呈现在屏幕上。
白棠摘下手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明亮。
梁晓鸥立刻将数据导入分析模型中。
屏幕上的曲线快速生成,随后与魏长河论文中的原版插图并排显示在了一起。
实验室里的其他人都围拢了过来。
“果然是假的。”
梁晓鸥指着屏幕。
“他在论文里标榜这种新型材料的合成转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五。但我们在完全相同的温度和压强下连续做了三组重复实验。最高的一组转化率也只有百分之十四点二。从热力学壁垒来看,他的那个数据在真实的实验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实现。”
白棠凑近屏幕,长长地舒了口气。
梁晓鸥又调出了另一张表面形貌图。
“还有这边的缺陷分布。”
梁晓鸥伸出手指,点在魏长河论文的图谱上。
“真实生长的材料表面,会形成不规则的岛状结构。但他论文里的这张图谱,边缘平滑得过分。而且,你们看这里......”
她放大图片的左下角,指着一处微小的噪点分布。
“底层晶格常数的测量噪点,和两年前日本一个团队发表的另一类材料完全重合。他直接挪用了别人的原始数据图,改了个坐标轴就贴上去了。连背景里的一条细微划痕都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
无懈可击。
李智站在后面,看着这些对比图,握紧了拳头,眼神中满是兴奋。
他曾经在魏长河手下当牛做马六年,每天战战兢兢,生怕出一点差错。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导师,就是靠着这种令人作呕的手段剥削别人,推高自己。
“拿着别人的心血去换自己的前程,还要反过来诬告我们。”
李智咬着牙说。
“这种人,就不配留在京海交大!”
“是不配留在学术圈。”
岑言笑容温和地说道。
拿到完整的验证报告,岑言将厚厚的一沓文件装进档案袋,连同那个装有录音文件的备用手机一并收好。
“走吧。”
岑言拿起档案袋,看向周妍。
“我们去行政楼。”
京海交大行政楼,会议室。
林中青坐在主位,脸色憔悴。
朱康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两下,似乎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说辞。
校外的舆论并没有因为京海交大的沉默而消停。
反而愈演愈烈。
毕竟,岑言的热度还是太高了。
可以说,近期在大众的眼中,岑言完全能够代表新一代科研人的形象。
网友是这样的。
上一秒怎么踩你,下一秒滑跪得多快,如果再爆出黑料,那他们46码的大脚一定第一个重新踩头。
朱康的提议推进不了。
学校也想不到到底怎么回应好。
按照高校惯例,一般对于外面的舆情,那是先拖,能拖就拖,拖不动再说。
“嘎吱!”
会议室的大门被突然推开。
岑言和周妍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岑言直接走到桌前,把手机和那份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面中央。
朱康一惊,可岑言一眼都没看他。
“林校,这是我给出的交代。”
岑言连上会议室的蓝牙音箱,直接点开了手机里的音频文件。
魏长河与岑言的对话。
原原本本、清清晰晰。
每一句炫耀,每一次威胁,一听无遗。
录音播完。
林中青的脸色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转头看向朱康,充满了杀意。
不开玩笑。
真的是杀意。
朱康这个挨千刀的,怎么不去死!
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朱康这是要作掉自己的升迁路。
林中青又怎么可能不恨呢?
朱康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怎么也没想到,魏长河竟然蠢到在电话里把所有的底牌都交了出去,甚至还把他给牵扯了进来。
岑言没停顿,接着解开档案袋的绕绳,把里面的纸质报告分发给在座的各位领导。
“各位领导,这不仅是一场恶意举报,更是一场为了掩盖自身劣迹的倒打一耙。”
岑言目光如炬,扫过会议室里每个人。
“这是我们团队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对魏长河三篇顶刊论文做的重复验证报告。实验全程录像,原始数据未做任何处理。”
“魏长河不仅恶意诬告我的团队,他本人的学术地基也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数据篡改。”
“图谱挪用。”
“产率造假。”
“这份报告里的每一项证据,都足以让他在学术界身败名裂。各位领导可以翻看第三页的图谱对比,两年前日本团队的论文原图,和魏教授发表的形貌图,重合度达到了百分之百。”
“我想魏教授的幸运数字应该是5,根据我们的统计,魏教授编纂的数据里,尾数为5的数据量远超其他数字。”
“要是让他这种人当上院长,评上什么项目,那我想我们京海交大以后人人都会拥有自己的论文幸运数字。”
岑言笑容依旧温和。
他甚至在这个节骨眼还会说笑话。
可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敢笑。
谁也没想到,岑言的反击会如此凌厉。
自证?
不,老子反手就把你钉在耻辱柱上。
朱康翻看着手里的报告,眼看风向不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把背紧贴在椅背轻轻摩擦着,蹭掉背后细细密密的汗。
他合上文件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该死!真该死!”
“魏长河这家伙简直是教育界的败类!他竟然用这种手段欺骗学校,蒙蔽组织!”
朱康义正辞严地开口。
“林校,我建议立刻启动对魏长河的调查程序,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朱康试图通过这种快速表态来撇清自己和魏长河的关系,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自己只是一个被假证据蒙蔽的受害者。
岑言看着朱康这副嘴脸,冷笑一声。
他从档案袋的最底层,抽出了另外几张打印好的纸,直接推到朱康面前。
“朱书记,魏长河确实需要处理。”
“不过......”
“在此之前,请您解释下这些东西。”
纸上打印的。
是过去几个月里,朱康主导的多次针对晨星实验室的违规审计记录,以及各种以格式不对、论证不充分为由打回来的重点实验室申报材料批复单。
甚至还有那份以检查安全为名,试图强行切断实验室电源的联合检查组行动许可。
“魏长河在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你和他各取所需。”
“那么......朱康!”
岑言面容严肃。
明明只有16岁,却让朱康感受到一种令他难以呼吸的气势和压力。
“你取的是什么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