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咖啡杯放回去，走回监视器旁边，步子虽然不大，却带着一股一定要明白答案的冲动，多次不顺利的拍摄结果，也容易打击她的自信心。
并且林楠导演导戏至今，应该没有过这么多次的失败经历，所以云婕内心深处，是很想问明白原因的。
“楠！”她停在林楠身边，声音不大，同时将自己那点尊严折起来放在桌上，“我这边到底差哪儿了？我不想失败得这么莫名其妙，而且你一直沉默，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地方有了问题。”
看着云婕似乎有些要急哭了的表情，有人憋笑，但是都没敢出声。
现场的紧绷被她这句话轻轻挑了一下，又立刻落回原处，像拉满的弦只允许你开一瞬间玩笑。
林楠没有去看云婕，仅仅只是盯着回放反复观看。
屏幕上是云婕的那一个眼神，从抬起，到锁定，再到停留。
似乎有些太完整，太明确了，这样的结果反而有些不真实，有点像是在给观众打暗号一样，显摆自己要开始破案了。
这种过分展现镜头的演法，林楠并不想把它搬到这部电影当中。
想到这里，林楠拿笔点了点屏幕，笔尖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你这里看监控时，有没有发现，你的这个眼神太明显了。”
云婕歪着头看着林楠所指的位置，皱着眉头轻声思索：“可角色就是在观察啊。”
“观察是观察，观看是观看，观察不是看。”林楠把画面暂停，停在云婕抬眼的那一帧上，“观察是顺手把它记住。”
“你知道国外的一个电影吗？主角在知道镜头后有人观察他的时候，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挑战性很强。”
“但是如果只是观察摄像头位置，那种情况的话眼神就又会不一样了。”
林楠解释过后，云婕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神好像确实有点像在和镜头里的人对话挑战一样。
林楠说到这里，云婕的脑袋已经凑近了监视器，她闻到一股香风，下意识地看向林楠。
“眼神同样很重要，而且要稳，稳得像把人按进角色里去，当然也不要失去信心，我这不是批评，就是想通过剧情提醒你，不要背叛自己演的这个人，你或许就是她。”
“但是你看这个回放的镜头里面，你就像在告诉观众，注意，我要开始破案了，或者大家注意，我已经发现了，那你觉得这对吗？”
林楠说着，把笔收了回去，“李轩轩的厉害，不是她每次都很显眼，而是她很多时候显得根本没在查案。”
云婕愣了两秒。
她的呼吸顿时慢了下来，好像林楠的这句话突然让她开窍了，更加理解了李轩轩这个角色。
云婕突然发现，她自己或许不是表演技巧的问题，而是关于人物灵魂的走向演错了。
聪明是需要体现在暗处，而非明处。
“所以李轩轩只要越表现的松，观众越后知后觉？”云婕立刻跟上林楠这句话问道。
“对。”林楠的声音依旧很轻，不过看云婕的样子应该是差不多理解了，“之前不告诉你，是希望你自己参透发现，但是你已经拍到第七条了，不过没事，慢慢来总会有提升，我们就再来一条。”
“你这次切记别把聪明演出来。”
第330章 演聪明
“如果聪明太多，观众自然就会觉得不妥。”
“所以我的建议就是在你演戏的过程当中，把聪明丢掉。”
不得不说，林楠的这句话就像是把某个开关按了下去，云婕不再回答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刚才的位置。
她已经听懂了林楠的意思，因此回到拍戏点位后，便开始抬手搓了搓脸，把那种“我要演出效果”的概念薄膜撕掉，露出最普通，也是最没有防备的一面。
林楠再次拿起大喇叭：“各组准备好了吗？演员呢？”
云婕头也不回，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与此同时，摄影组和灯光组也同样准备就绪。
“第八条准备！”场记的声音再次响起，同时将手中修改为第八镜头的板子举了起来。
啪！
打板之后，黄瑞一的镜头紧随其后开机。
云婕再次推门，铃声依旧叮铃清脆。
她这一次表现得则比前几次还要轻松一些。
进来时甚至还带着点抱怨一般的轻松，同时朝着店员笑了一下，随后说了一句：“那个牌子的咖啡能不能别总是卖断货啊？你们就不能多进一些吗？”
扮演店员的这位演员其实在这一场并没有多少台词，不过身为一位专业的群演，既然主演开口了，他就自然不能无动于衷。
店员随即笑了笑，这份笑容显得十分专业：“这已经是我们店最多的一批了，没办法，这个咖啡便宜好喝还方便，像你们这样的上班人员呀！最愿意买的就是这种不费事的速冲咖啡了，还能提神。”
不得不说，短短的几句话，店员就把自己的角色给立住了，那种职业假笑带着些许疲惫，恰巧就像这城市所有凌晨的笑都借自同一张脸。
可以说实在是太生活化了，这反而就是林楠需要的效果。
越是接地气，观众就会越有代入感，这才是一部影片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标准。
云婕依旧按照剧本里描述的那样，拿上咖啡，然后掏钱包结账，动作不急不缓。
她的身体这次放松了许多，肩膀垮了些，就像刚从地铁里挤出来的人。
她跟着店员再次闲聊了两句，问了一嘴天气，又像是随口抱怨夜班的辛苦，一切都合理到了极致，甚至有些无聊。
然后就在店员找零递过来的那一瞬间，云婕的目光轻轻抬了一下。
不是抬向监控，更不是查看，甚至没有了刚才那种反复确认的眼神。
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扫过，一个正常人下意识的行为。
这就不会让观众觉得你是在刻意记住什么。
除此之外，云婕还将周围可见的所有反光，以及街对面那块广告牌挡住的视线死角，甚至是玻璃门外人影的来去走向，都在那一秒里被她收了进去。
云婕此刻的表演，相比较之前很明显轻松了许多，她的眼神当中没有我要破案的兴奋，也没有我很厉害的自信。
只有一种几乎无声的平静，世界是这样摆着的，而她只是顺手把世界转移到了自己的脑海当中。
那是一种不着痕迹、让角色能够彻底站稳的演法。
“好，来咔！”林楠的声音一落下去，就像某种紧绷的思维终于被放开。
与此同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满怀期待地看向林楠。
因为这一段，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远比前七次要强得多，所以现在林楠的看法反而更加重要，如果连这都过不去，那这一段的要求可就太苛刻了。
“好了，这一段过了！”林楠放下大喇叭，淡淡说了一句。
云婕傻傻地站在原地，就像是刚从游泳池浮了上来一般，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其实云婕本身还是很紧张的，因为多次不通过，心态上自然也就容易受到一些打击，不过林楠也没有过多的教训什么。
依旧是用着他那熟悉的引导式讲戏方法。
这也让云婕更快地了解了此刻主角的内心想法。
这一条的通过，也让云婕放松了许多，立马就像往常一样开启了玩笑，双手捂住胸口，夸张地朝着林楠鞠了一躬：“感谢林楠导演，让我不再受这折磨。”
云婕说的这句话，顿时让全场都笑出了声。
笑声在便利店的白光当中翻滚了几圈，又很快地被收住，因为林楠本人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没有笑出声。
而大家也只能把这当做一个小玩笑，一笑而过，依旧气氛凝重地等待着林楠的下一步指示。
林楠此刻的反应，其实也是在告诉大家，接下来的每一场戏，甚至是每一秒钟，都会以这种极度抠细节的方式度过。
这也并不是林楠想要折磨谁，而是为了不让这部电影，以一种凑合的方式进入院线。
因为这一场仗，林楠想要打得狠一点，或许一部作品，就能够圆梦。
“好了！接下来我们出发，下一场景我已经租好了，这次不会再有粉丝打扰，我们去大本剧场，拍摄那一场天台的戏份。”林楠喝了一口茶水，剧组成员在听到这句话后，不敢延误，纷纷开始收拾起了这边的道具和设备。
夜景，实景，高楼顶层天台。
大本剧场唯一的高层位置，刚好就被林楠给租了下来。
有了专用场地，这下林楠也不用再担心会被人恶意骚扰了。
来到这边之后，林楠发现这边的风大得就像是刀刮一般。
刮在脸上不是冷，而是一种刺骨的疼，这还没有到寒冬，就因为下了一场雨，天气竟然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城市的灯在脚下铺开，天台下的风景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车流在远处缓缓移动，就仿佛是一道光在黑暗当中穿行。
灯光组已经开始架灯了，但是由于风太强，那个巨大的架子始终没有能够立起来。
好在蒋风想了个办法，用另外的一个架子，依靠物理原理架住这边的架子，这样一来既可以有效预防强风，同时还能够摆放更多的灯具和防雨布。
不过这风也是越吹越大，不少的剧组成员都有了撤退的心思，只可惜林楠还没有发话，所以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灯具旁边的防雨布，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就像是有人在黑暗当中不停地翻页一般，场记手中的纸都快要被风吹走了。
他一边压着，一边用肩膀挡着风，嘴里甚至还在报着下一条的流程。
收音师把耳机按得更紧，可耳机里仍然全是风噪，就像是一列飞速而来的火车，从你的耳边驶过。
剧组成员裹着大衣缩在一旁，脚尖在地上跺来跺去，呼出的白气散开又被风撕碎。
有人递上热水，热水一出杯口就凉得像笑话。
陈凯这个时候走到林楠身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要不改棚拍吧！楠哥……这风太邪了，演员状态也撑不久。”
听到陈凯这话，林楠心中有些犹豫。
今天的天气正是拍摄这段素材的最佳时机，可如果演员无法进入状态的话，就算是强行拍摄完毕，也不会到达预期。
想到这里，林楠果断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虽然是夜晚，可依旧能够看到一层比较厚的乌云，从远方压着飞来，气温也同样正在下坠。
低下头，林楠看向站在天台边正在默默准备走位的云婕。
第331章 雨天天台
此刻云婕的身上，只穿着剧情所需的薄外套，衣料被风吹着紧贴在她身上，像要把她的骨头都描出来一般。
她的手指也被冻得有些发白，指节就像是僵硬细棍一般，但是即便如此，她依旧握着手中的道具，那种倔强可不是表演，是人在极端环境里被逼出来的本能。
因为这里的风太大了，如果不握紧一些，就很容易会被风给吹出去。
林楠自然是知道棚拍更稳，同时也会更加地安全，除此之外，不论是光线还是收音，都会比现在好解决得多。
可《神探李轩轩》这部剧毕竟在他的心中占据重要地位，而且他也明白，有些东西太假的话就是会影响画面内容质量，而且光线和后期很难补的出来。
风吹在脸上生疼，寒冷让人的呼吸变窄，高空把孤独放大，这些最为现实的效果，反而就是剧情当中最需要的情绪骨架。
心中逐渐坚定自己的想法，林楠走了过去，站在云婕的面前，两个人此刻距离很近，近到就连低声说话，都能够轻易送入耳朵当中。
“还能不能撑？”林楠低声问道，这场戏主要拍摄的演员就是云婕一个人，并且她也是此刻所有剧组成员当中，穿的最少的。
云婕搓着手，牙齿都快打颤了，却还是扯出一个动人的微笑，甚至还在和林楠开着玩笑：“能，你要是说再拍十条，我就先骂你，然后再拍。”
林楠同样短暂的扯出一个笑容，短得像风从唇边刮过，“放心，这里都是你擅长的自我情绪表现戏份，对于你来说用不着十条，一把就过。”
“能承受的话，咱们就坚持坚持，试着拍上几段，如果天气不合适，咱们再撤退回屋里。”林楠双手捂住云婕的小手暖了暖。
目光始终注视着她，声音也逐渐沉了下来，接下来就是需要把云婕从演员再次拽回李轩轩的状态。
“这场最重要的地方，其实并不是你推测真相的那一段。”林楠先将云婕拉到了一个相对暖和的地方，其余剧组成员依旧在调整着设备，刚好可以趁着这个时候讲讲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