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几句，姚泽天便引着二人进入大楼，穿过大堂，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高层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除了《奔跑吧》节目组的核心导演、制片、编剧团队，首位还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
浙省广播电视集团的副台长，周建明。
见到江野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周副台长率先上前握手，笑容官方面热情：“江总，百忙之中莅临指导，欢迎欢迎！白鹭小姐，欢迎！”
“周台长，您太客气了。”
江野与众人简单致意，白鹭也微笑着点头，随即在江野身侧落座。
没有过多的客套，江野坐下后，会议直接开始。
周副台长率先讲话：“这次上面把这么重要的协调任务交给江总牵头，我们蓝台一定全力配合，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尽管提，我们一起商量着来。”
江野笑容谦和：“周台长言重了。说实话，接到这个协调推动正能量综艺特别篇的任务，我压力很大。”
“领导的意思是，娱乐要寓教于乐，综艺要能反映时代风貌，服务大局。不能总是嘻嘻哈哈在城市里玩闹，得有点更深层的社会意义和引领作用。”
姚泽天作为导演，适时接口，带着试探：“江总，那领导……或者说上面，有没有更具体的方向指示？比如什么样的主题，大概是什么形式？”
“方向是有的，”江野身体微微前倾，“领导希望做一个有深度、有温度，能展现国家另一面，也能传递奋斗和希望的特别篇。最好是能深入基层，结合一些国家正在重点推进的工作。”
周副台长沉吟道：“基层……扶贫？乡村振兴？这倒是符合大方向。但怎么和《奔跑吧》这种快节奏、强娱乐性的节目结合呢？尺度不好把握啊。”
“确实需要巧思。”
江野点头，顺势抛出酝酿已久的构想，“我个人和团队初步想了想，或许可以沿着我们中华民族的母亲河，黄河来做文章。”
“黄河沿途，既有壮丽风光，也有待发展的区域。我们可以选取黄河流域几个有代表性、发展任务比较重的县市或乡村作为录制点。”
“把奔跑和游戏的核心，与当地的特色农产品、非物质文化遗产、扶贫项目、生态保护等内容结合起来设计任务。既保留节目的趣味性和竞技感，又能自然地带出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发展故事。让观众在笑过之后，还能留下点思考，感受到一种向上的力量。”
“奔跑吧……黄河篇？”
姚泽天低声重复了一句，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主题，格局和立意一下子就拔高了，而且巧妙地贴合了政策。
周副台长也缓缓点头：“黄河篇……这个主题好！既有文化底蕴，又有现实关怀，还能很好地体现正能量导向。江总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
他话锋一转，抛出了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那么，在人选方面，江总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吗？这样的特别篇，对嘉宾的要求恐怕会和常规节目不太一样。”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这才是今天会议真正的核心与难点。
当年的旧事，当下的风向，都纠缠在此。
江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姿态放松：“周台长，姚导，人选方面，这毕竟是蓝台的王牌节目，主导权在贵台。我们主要是配合协调，提供一些思路。最终定谁，还得看节目效果和各方面的综合考虑。”
周副台长笑了笑，“江总这话就见外了。这个特别篇是你牵头协调，思路也是你提出的，你对节目的理解和把握肯定比我们更贴近上面的精神。”
“这人选啊，你最有发言权。说说看，就当是给我们提个醒，把把关？”
两人目光相对，都是千年的狐狸。
江野放下茶杯，仿佛被说服了，沉吟道：“既然台长让我说，那我就冒昧提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这种带有公益性质和宣传任务的项目，嘉宾的选择，第一要义就是稳妥。形象必须正面，不能有任何潜在的负面风险。最好是有过类似公益活动经验，观众认可度高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身边安静的白鹭，又迅速移开。
“就像上次星光助农活动里表现出色的几位艺人，既有影响力，又有实际行动，公众口碑也好。用这样的人，节目播出后才不会引发不必要的争议，也能真正为地方带来积极影响。”
他并没有提任何一个具体名字，但“星光助农”四个字，已经足够有指向性。
白鹭作为那次活动的核心参与者和形象代表之一，此刻坐在这里，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建议”。
周副台长心领神会，但老狐狸自然不会立刻拍板，而是将问题抛回给节目组：“姚导，你们是具体执行的，从节目安全和效果出发，怎么看？”
“当前固定班底里，有没有哪位……可能不太适合这样主题的录制？毕竟现在是敏感时期，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周全。”
姚泽天心里明镜似的。
他清楚当年白鹭是怎么离开的，更清楚现在华谊系那几位艺人背后的公司正处在怎样的舆论风暴和监管视线之中。
用他们，万一出点岔子，整个“黄河篇”都可能被拖累。
“台长，江总提醒得非常及时。这种特别篇，嘉宾的公众形象和潜在风险确实需要放在首位考量。咱们节目里目前华亿的嘉宾……嗯，舆论环境和监管关注度都比较高。从绝对稳妥的角度出发，如果他们参与，可能会给节目带来一些不可控的因素，甚至模糊了我们想表达的公益主题。”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经挑明。
周副台长看向江野，笑容更深了些：“看来，为了确保黄河篇能安全、顺利、圆满地呈现，达到预期的社会效果，对嘉宾阵容进行一些优化调整，是必要的。”
“江总刚才提到的，有公益活动经验、形象正面的艺人，比如白鹭小姐，我看就很好嘛。”
“姚导，你们尽快根据这个方向，拟定一份新的嘉宾邀请方案。”
“好的，台长！我们马上落实！”姚泽天立刻应下。
江野：“都是为了把节目做好，做出影响力。合作愉快。”
白鹭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只是端起面前的水杯时，指尖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暖了一些。
这场会议，没有剑拔弩张，没有旧事重提。
有的只是对“大势”的精准把握，对“风险”的合理规避，以及对“节目效果”的高度负责。
在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心照不宣的默契中，一切悄然落定。
报仇？那太低级了。
这只是……一次顺应时势的、最优化的业务调整而已。
车子平稳地驶离广电大楼，汇入车流。
白鹭看了看一旁闭目养神的江野，轻声问道：“老大，接下去去哪？”
江野睁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什么情绪地答：“哦，去我家吃个饭。”
白鹭有些意外，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咦？怎么感觉你……兴致不高？事情不是谈得很顺利吗？”
在她看来，刚才在蓝台，江野可谓兵不血刃，从容不迫地达成了所有目标，应该心情不错才对。
江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郁闷表情，没头没尾地叹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有点心累。”
“……格物致知半生，有时还真不如那无心插柳的一阵东风。”
白鹭：“？？？”
她完全没听懂。
车子终于到达，白鹭不是第一次来，熟门熟路地跟着江野进了门。
“来了啊？”林小花看到白鹭，眼睛一亮，“小白！快进来，哎呀，最近好像瘦了啊？工作是不是太忙了？”
“阿姨好！”
白鹭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阿姨您气色真好，皮肤比我上次见更亮了！”
“就你嘴甜！”
林小花笑着招呼他们，“先坐，喝口水。”
江野换了鞋，随口问：“我爸呢？”
“在烧饭呢，说今天要露一手，搞得神神秘秘的。”
林小花话音未落，厨房门被推开。
江大明端着两盘菜走了出来。
只见他上身是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条纹西装，里面是白衬衫，甚至还打了领带。
但外面，极其违和地系着一条印有卡通鱼图案的粉红色围裙。
更绝的是，脖子上还搭了一条……酒红色的围巾，骚包至极。
“来了啊？坐坐坐，饭马上齐活！”
江大明中气十足，把菜放在桌上，动作间，围巾飘荡，围裙上的小鱼跟着晃动。
白鹭看得一愣一愣的，差点没忍住笑。
她偷偷拽了拽江野的袖子，压低声音：“叔叔……这么注重形象的吗？烧饭也……全套正装加围巾？”
江野一脸生无可恋，压低声音回道：“别问，问就是老头疯了。一会儿吃饭你就知道了。”
白鹭满心好奇地坐下。
很快，饭菜上齐，颇为丰盛。
四人落座。
江大明终于脱掉了那滑稽的围裙，但西装、领带、红围巾依然在身，正襟危坐，仿佛这不是家宴，而是某国际商务峰会。
“来来来，小白，尝尝这个排骨，炖了一下午。”
江大明热情招呼，动作间，胸口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晃了一下。
白鹭定睛一看，那是一枚精致的金属徽章，别在西服领口下方一点的位置，上面清晰地刻着“拼多多”的logo和一行小字“Listing Ceremony 2018”。
江野埋头吃菜，假装没看见。
白鹭为了不让叔叔尴尬，主动暖场：“叔叔这徽章挺别致的呀，在哪买的？拼多多现在可火了。”
江大明眼睛一亮，终于有人接茬了！
他故作矜持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却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枚徽章，语气云淡风轻：“嗨，不是买的，人家送的，凑数的小玩意儿。看着还行，就随手别上了。”
江野在旁边“噗”地轻笑一声，头也不抬：“爸，您那围裙跟西装搭一块儿，别把人徽章磨花了，怪可惜的。”
江大明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正式场合的东西，得戴着沾沾喜气，这叫仪式感！”
他转过头，又对着白鹭和颜悦色，“小白啊，最近工作怎么样？小野没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老大对我很好，公司发展也特别快。”白鹭连忙说。
江大明点点头，摆出长辈关怀的姿态：“嗯，我听说了，你们公司最近搞那个B轮融资，弄了五百多亿？还行，马马虎虎吧。”
江野继续吃菜，没接话。
白鹭只好继续接：“是啊叔叔，可不容易了，好多顶尖机构抢着投，老大特别厉害。”
看白鹭这么配合，江大明心中大喜，脸上却更淡定了，甚至还微微叹了口气：“嗯，确实还行。但是吧……小野啊，得努力加快步伐啊。这商场如战场，不进则退。”
说着，他仿佛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胸口那枚拼多多上市纪念徽章在灯光下更显眼了。
白鹭这次看清了，也隐约猜到了什么，配合地露出好奇表情：“叔叔，您这徽章……是参加什么活动得的呀？拼多多的上市纪念？”
江大明“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才用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就之前钓鱼认识一老哥，挺投缘。”
“他说他一朋友公司要发展缺钱，我就随便投了点。”
“哦，最近不是在美國上市，缺几个投资方代表去敲钟，喊我去凑个数，帮着壮壮声势。我想着反正没事，就去纽约溜达了一圈。”
白鹭瞪大眼睛，语气充满惊讶：“去纳斯达克敲钟？叔叔您也投资了拼多多？太厉害了吧！”
江大明摆摆手，极力掩饰嘴角上扬的弧度：“咳，就投了点小钱，玩玩。那老哥非说稳赚，我一开始还嫌这公司名字土气，拼多多，啥玩意儿。没想到还真搞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