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林恩把电话断,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目光扫过急诊大厅。
卷毛布莱恩站在三号诊室门口。
手里攥着一本巴掌大的《急诊医学袖珍手册》,手指在发抖。
他在塔夫茨的模拟实验室里练过MCI流程,拿过全班最高分。
但模拟实验室里的“伤员”是硅胶假人,会流预设量的假血。
不会对着你的脸骂脏话,不会拍着联邦徽章砸你胸口。
他翻到了START简单检伤分类及快速治疗流程图那页,反复背诵流程,临时抱着佛脚。
马屁精苏菲亚原本站在护士站另一端,现在不动声色地走到林恩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不远不近,刚好能第一时间接到指令。
程岚蹲在创伤推车旁边,正在逐格清点物资。
纱布卷,够。
止血带,四条。
胸腔穿刺套件,两套。
快速输液加压袋,一个。
14号粗针头静脉留置针……
她的手指摸过每一样东西,确认位置和数量,动作比之前更快。
右手口袋里的铜钱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她在VA退伍军人事务部医院轮转时经历过一次小规模MCI。
七个伤员,2个创伤外科主治带队,还有2个高年资住院医压阵。
但这里只有一个林恩。
8:44
分诊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咆哮声。
“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的血都要流干了!你们这群吸血鬼到底管不管!”
一个体重超过两百五十磅的白人红脖子壮汉。
正挥舞着一条缠着厚厚血纱布的胳膊,把分诊台拍得震天响。
他穿着沾满机油的法兰绒衬衫,脖子粗壮得像头公牛,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站在他面前的,是急诊科的慢吞吞医生。
“先生……请您冷静……”
“急诊室的就诊顺序,是根据病人的病情危急程度来排序的……不是根据您排队的时间长短……”
“放屁!”
红脖子壮汉一口唾沫星子喷在防爆玻璃上。
“老子交了那么高的医疗保险!老子是纳税人!”
“我被电锯划伤了胳膊,你们让我等两个小时?”
“里面那个连医保都没有的穷鬼凭什么比我先进去?”
“因为……那个病人,突发了心肌梗死……”
“如果不立刻抢救他会死……”
慢吞吞医生继续慢吞吞地解释。
“而您的伤口,虽然看起来出血很多……但生命体征平稳,属于三级优先……”
“我管他死不死!我现在就要看医生!”
红脖子壮汉彻底暴躁了。
他猛地一脚踹在分诊台旁边的不锈钢垃圾桶上。
“哐!——”
垃圾桶整个凹进去一大块。
沾满咖啡渍的纸杯和带血的纱布洒了一地。
旁边候诊椅上一个抱着孩子的黑人母亲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帕特丽夏赶到分诊台,拿起了对讲机准备催促安保过来。
但她想起刚才的事儿,突然有了更好的办法。
“林医生,过来一下。”
红脖子壮汉听到动静,转过头,像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瞪着走过来的林恩。
林恩停在壮汉面前一米处。
只是简单的扫了对方一眼。
红脖子壮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张脸。
就在不久前,他亲眼看到这个看起来比他小了好几圈的亚裔医生。
在精神上连扇了那个嚣张的DEA警探两次耳光。
这连带枪的联邦警探都被治得服服帖帖。
他一个修车工人算什么?
壮汉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本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着点儿委屈。
“我……我就是觉得太疼了,而且,医生,您看这纱布都湿透了。”
“去那边坐下。”
林恩指了指候诊区角落的铁椅。
“再吵一句,一会儿轮你的时候,我就把你缝合时的麻药剂量减半。”
红脖子壮汉打了个冷战,一句话没敢反驳。
平时有点头疼脑热的,他都把止疼片当糖豆吃,缝合麻药剂量减半?
想想都觉得疼……
他只能乖乖地转身走到角落。
庞大的身躯委屈地缩在狭小的椅子里,安静得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慢吞吞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林恩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林恩转身走回护士站。
壮汉目送林恩的背影消失。
确认林恩看不到自己了,才慢慢把目光挪向分诊台后面的帕特丽夏。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个女人是叫那个医生过来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余光瞥到林恩的方向,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用他那双充血的小眼睛狠狠地剜了帕特丽夏一眼。
帕特丽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在急诊干了三十年,比这凶一百倍的眼神她也见过。
壮汉烦躁地在椅子上扭了扭。
目光落在那个被他踢瘪的垃圾桶上。
垃圾桶歪在墙根,桶身凹陷,垃圾散落一地。
壮汉有点坐不住了。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治疗区的林恩所在的方向。
然后起身,弯腰把垃圾捡起来塞回桶里。
又用那只没受伤的大手捏住凹陷的桶壁,试图把它掰回原来的形状。
不锈钢在他的手里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掰了半天,凹痕从圆的变成了椭圆的。
垃圾桶看起来反而更惨了。
壮汉急了。
把垃圾桶夹在两腿之间,用膝盖顶住桶底,右手拍了两掌。
“哐、哐”——
凹痕勉强弹回去了一些,但桶口已经歪了。
他把垃圾桶立好,退后一步审视。
比之前更丑了。
他愣了两秒。
默默把垃圾桶推到了墙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然后重新缩回塑料椅里,双手搭在膝盖上。
用庞大的身躯挡住垃圾桶的方向。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黑人母亲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刚才被这头“公牛”吓得后退的她低头亲了一下怀里孩子的额头。
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忍笑。
8:46AM
男厕所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