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做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两根手指,精准地压在腕部的桡动脉上。
没有搏动。
林恩指尖上移,捏住病人的指甲按压了一下,随即松开。
测试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
正常值是2秒以内。
他在心里默数。
3秒。
5秒。
7秒。
甲床的颜色依旧惨白,没有恢复。
前臂远端的血供,已经被焦痂彻底绞死了。
之前只做了胸部和腹壁的焦痂切开。
手臂上的环形焦痂没动,因为当时的优先级是保命,不是保肢。
现在,缩窄的焦痂就像一圈绞索,把桡动脉和尺动脉死死压闭。
没有血流,手指还能动,全靠前臂肌肉残余的收缩力在硬撑。
但肌肉,同样在缺血。
如果能在接下来的6小时内切开减压,恢复血流,这只手或许能保住。
但也仅仅是保住个形状罢了。
全层烧伤,早就烧穿了真皮层,烧进了肌腱和关节囊。
哪怕做再多次植皮和修复,精细运动功能也基本废了。
他以后或许能勉强弯曲手指,但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窗口期只剩6个小时。
一旦错过,组织完全坏死,截肢就是唯一的下场。
林恩轻轻放下了那只手。
急诊医生的职责,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送来时他没意识,没签过预立医疗指示,唯一的家属也在抢救。
这种局面下,全力救治是法律义务,没得选。
只有把人救醒了,他才有资格自己做主。
无论接下来怎么选,家属都有权知道真相。
越早越好,每多拖一秒,风险就大一分。
林恩的目光扫过妻子的脸。
她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不到二十分钟。
脸色煞白,身上还挂着引流管和输液袋。
这时候把最残忍的真相砸过去,绝不是什么好时机。
但烧伤病人的手等不了。
肌肉坏死的倒计时,不会因为医生的思考而暂停。
正当他斟酌怎么开口时。
妻子先说话了。
她其实一直在盯着林恩的动作。
从拿起手,到按压桡动脉,再到测试毛细血管。
包括他默数7秒后,放下手时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手指一直在动。”
妻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易碎的希冀。
“他能感觉到我们,对不对?”
“他会好起来的,对吧?”
林恩拉过一把椅子,在床旁坐下。
看到他落座,帕特丽夏很默契地退到了门外,临走之前,还扫了一圈在场的其他人。
普外科住院医看了看两人,也识趣地跟了出去。
护士低头检查完所有管路,把器械车推到角落。
房间里,只剩下林恩和这一家三口。
“我需要跟你谈谈你丈夫的真实情况。”
妻子的双眼红肿,但目光还算清醒。
她的手,始终没松开过丈夫的掌心。
林恩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你丈夫的烧伤面积超过体表40%,全是最深的全层烧伤。”
“气道被热烟严重灼伤,现在全靠呼吸机撑着。”
“刚出的血检报告,血乳酸超标四倍,肾脏功能正在衰竭。”
妻子的手指,在丈夫掌心里猛地收紧。
“如果转入烧伤ICU全力抢救,他有机会熬过急性期。”
“但活下来之后呢……”
林恩的目光,落在那只还勾着女婴拳头的手上。
“他双手的血供已经被焦痂绞断了。”
“现在手指能动,全靠前臂残存的肌肉力量,但这股力量正在消失。”
“6小时内手术能保住手,但烧伤太深,伤及肌腱和关节。”
“哪怕做再多修复,双手的功能也基本废了。”
“他现在还能勾住你的手指,可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力气了。”
妻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另外,面部烧伤深度提示,他的双眼角膜已被热灼伤,极大概率会永久失明。”
“40%的全层烧伤,意味着未来两三年内,至少要熬过二十次清创和植皮。”
“每一次,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愈合过程中,烧毁的神经末梢会异常再生。”
“医学上叫神经病理性疼痛,是人类已知最剧烈的慢性疼痛之一。”
“药物只能缓解,无法根除。”
“这种折磨会伴随他的余生,每一分,每一秒。”
林恩说完了。
把血淋淋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摊在家属面前。
然后把生杀大权,交到她手里。
这才是医生最难熬的工作。
不是救人。
而是救完之后,告诉他们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人间地狱。
2号抢救室死一般寂静。
只有呼吸机的起伏,和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门外。
程岚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听清了林恩的每一个字。
在她的老家,老人们总爱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外婆也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让病人喘着那口气。
程岚张了张嘴,想深呼吸,却没吸进半点空气。
抢救室里的仪器声,混着那张化验单上的绝望数字。
硬生生把那句老话堵在了嗓子眼。
来美国这么久,她第一次开始怀疑。
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对所有人都适用。
2号抢救室。
妻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到女儿身上。
又从女儿身上,移回丈夫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保温毯下,女婴轻轻哼唧了一声。
烧伤病人的食指,又动了。
这一次,弯曲的幅度比之前都大。
妻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恩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没出声催促。
女婴的小拳头,依旧死死攥着父亲的食指。
突然,那根食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拇指。
先弯曲,再伸展。
像是在拼命试探,这具残破的躯体还剩下多少机能。
林恩起身走到床头,俯下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