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丽夏就守在104的门外。
她静静地看着林恩。
年轻住院医第一次做临终关怀,通常就两种反应。
要么死绷着脸,手抖个不停。
要么面无表情,瞳孔涣散,精神早就崩溃抽离了。
她守在这,就是想用自己三十年的经验,给这个年轻人兜个底。
但林恩看起来,只是有些疲惫。
就像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早就知道该把这些情绪塞进心里的哪个抽屉。
只不过这一次,抽屉塞得有点满了。
“帕特丽夏。”
“在。”
“吗啡泵的流速,只要他有任何疼痛体征,直接推药加量,不用请示我。”
“明白。”
“呼吸机参数逐步下调,每次降一档……”
“我都知道的。”
帕特丽夏出声,打断了林恩的嘱咐。
“大都会医院床位再紧张,我也会保证没人来打扰他们。”
“林恩。”
她没叫“林医生”。
“急诊大厅有我盯着,史密斯的血钾快稳住了,其他床位也没事,交给卡西他们就行。”
林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帕特丽夏没给他机会。
“去休息。值班室的行军床空着,去躺二十分钟。”
“你刚同时处理了四个濒死病人,隔空指导了环甲膜切开,又做完了一场临终谈话。”
“这种消耗太恐怖了。换成任何一个主治,这会儿都得瘫在椅子上喘气。”
“你才二十七岁。”
“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林恩。”
“我在急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好苗子把自己逼到透支。”
“然后花上好几年,去消化今天这种操蛋的经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消化掉。”
她直视着林恩的眼睛。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年轻医生,没有之一。”
“但再好的医生,他也是个人。”
“去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
帕特丽夏站在原地,目送着林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104号病房的灯,依旧昏暗。
呼吸机参数已经降到了最低档。
去甲肾上腺素,也在五分钟前彻底停掉。
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可逆转地缓慢下滑。
女人看都没看那些冰冷的数字。她只是痴痴地看着丈夫的脸。
“她长得真像你啊……”
“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就是不知道会便宜哪家的臭小子。”
“会不会咱的新农场边上那家,正好生了男孩呀?”
马修的嘴唇,再也没有动过。
但他的左手掌心,依然紧紧握着妻子的手。
右臂弯里,稳稳地护着女儿。
保温毯下,小家伙又睡着了。
小小的胸廓均匀起伏着,血氧仪上的数字跳动得十分平稳。
一个生命,正在安静地走向终点。
另一个生命,正在安静地开始。
第112章 自己的医院
104号病房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灯有些刺眼,林恩眯了一下眼睛。
他迈开步子。
右腿膝关节传来一阵细密的酸胀。股四头肌的肌纤维,正在违背意志地跳动。
这是肾上腺素反噬的尾声。
路过走廊拐角,远处传来女婴微弱的哼唧声。
一个生命刚刚开始,另一个正在结束。
林恩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指缝,冲掉手套里闷出的汗,也冲掉了指尖残存的触感。
几分钟前,这双手还搭在烧伤病人的桡动脉上。
默数着七秒的毛细血管再充盈时间。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两下手。
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堆着朱利安的四条未读消息。
“兄弟你在吗”
“有个事必须跟你说”
“我们牵手了!!”
“你到底在不在???”
林恩拨了回去。
响了半声,接通了。
“你终于……”
朱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电话里的亢奋劲儿,根本藏不住。
“兄弟,大事件。”
“你牵手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发的消息,还加了两个感叹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吧。但你不知道的是……是她先牵的我!”
林恩在行军床上坐下,后背靠着墙。
左手食指的指腹还在微微痉挛。刚才在子宫腔里滑脱脐带时,绷得太久了。
“她经历的东西,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朱利安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但她笑的时候,就跟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恩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纹。
沉默了三秒。
“……喂?你有没有在听?”
“听到了。”
“我问你个事。”朱利安的声音更低了,“我是不是找个机会应该约她下次再出来?”
“你在问一个二十七年单身记录保持者的恋爱建议。”
“你今天说话有点……”
朱利安停顿了一下。
“你声音不太对劲。”
林恩也顿了一下。
“急诊来了批重伤的。都搞定了,有点累。”
朱利安没有再追问。
“那你好好歇着,要不我回去帮……”
“好好玩吧。”
嘟——
林恩把手机扔到枕头旁。
重生以来,萨奇、图科、道森、阿琼……全都是利益关系。
反而是朱利安。
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卡伯特家大少爷,居然在不带任何筹码的情况下,和他站在了同一边。
值班室很闷热,空调大概又坏了。
林恩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急诊科刷手服。
胸口位置溅着一片发黑的血迹,是剖宫产时溅上来的。
他从口袋边缘,抽出那张折好的化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