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在顶部写了几个字:社区资源。
“卡西,那个免费筛查的信息,你能发给我一份吗?我想记下来。”
卡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这儿干几次就全记住了。”
程岚摇头。
“我想现在就记。下一个病人可能就用得上。”
卡西从包里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布朗克斯地区免费和低价医疗资源汇总,按病种分了5大类,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地址、开放时间和联系电话。
手写的。
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已确认”“已过期”“换了地址”。
程岚接过来,翻了两页,抬头看卡西。
“这些……你自己整理的?”
“从小养成的习惯,一方面是为了学习医疗知识,一方面是给家里省钱。”
“没想到后来还给邻居的叔叔阿姨们帮上不少忙。”
卡西耸了耸肩。
第7个病人是个60多岁的多米尼加老太太。
西班牙语噼里啪啦一阵,加勒比口音特有的吞音和连读,快到像机关枪。
程岚试着用西班牙语问她哪里不舒服。
老太太歪着头看了她半天,一脸困惑。
阿琼从后面绕过来,用街头口音的西班牙语跟老太太聊了几句,老太太立刻眉飞色舞。
卡西凑到程岚耳边,声音很低。
“'Duele'的重音在第一个音节,你读成第二个了。加勒比口音有两条规则:'s'不发音,'d'在两个元音中间变'th'。记住这两条,能听懂一大半。”
程岚认真点头。
卡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模拟语音节奏,程岚跟着默念了一遍。
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
老太太看了看程岚,又看了看卡西,咧嘴笑了,用西班牙语说了句话。
阿琼翻译:“她说你们两个小姑娘都很漂亮,问那个男医生是不是你们的男朋友。”
加勒比的老一辈觉得男人有本事就该多找几个,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程岚耳朵红了一下。
卡西歪头看了一眼专心干活的林恩。
“你听到了?”
“没有。”林恩手上的活儿没停。
“下一个。”
上午10点。
棚子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浪汉推着一辆装满塑料袋的购物车,摇摇晃晃地朝义诊区走过来。
他还没走到桌前,两个穿黑色polo衫的安保就迎了上去。
“先生,这边请。”
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身体已经挡在了通道中间。
“今天的义诊名额快满了,我们建议您去大都会医院的急诊看看,那边24小时开放,不需要预约。”
流浪汉眯着眼看了看安保,又看了看棚子下面排队的人,嘟囔了几句,最终推着购物车慢慢转向了。
不是第一个了。
今天上午已经来了3个流浪汉,都被用同样的话术引导走了。
阿琼站在药房门口,目送流浪汉离开,面无表情。
他需要的是一场体面的社区义诊,镜头里是排队等候的居民和认真工作的医生,不是推着购物车的流浪汉和散落一地的塑料袋。
这是有目的的宣传活动,不是救济站。
上午10点出头,林恩叫了下一个号。
墨西哥裔,35岁上下,沾着水泥灰的工装T恤,工装裤膝盖磨出两个洞。建筑工人。
坐下来的时候,右肩明显比左肩低。
“我的右肩疼了2年了。”
林恩站起来,绕到身后,左手扶肩胛骨,右手握住右臂向上抬。
60度,肌肉绷紧。
90度,工人倒吸一口气。
指腹沿着肩膀顶部的肌腱按过去,轻轻施压。
肌腱断了。触感像撕裂后又结了疤的旧布,中间一段凹陷。
林恩让他把小臂往外转,自己用手挡住,右手完全使不上劲。不只是肩顶的肌腱,旁边负责外旋的冈下肌也撕裂了。
林恩坐回来。
“程岚,你重复一遍刚才的检查。”
程岚站起来,走到工人身后,左手扶肩胛骨,右手握住右臂。
她模仿林恩的动作,缓慢抬高,在工人倒吸气时停住。手指移到肩峰下方,摸索了几秒。
“肌腱有缺损……摸不到完整的结构。陈旧性肩袖撕裂,至少两条肌腱断了。”
“好。坐下。”
林恩看向工人。
“2年前受的伤?”
“工地搬东西,扭了一下。”
“看过吗?”
“去了急诊。说不算紧急,让我去骨科门诊。”
“骨科呢?”
“排了4个月。去了以后说要先做核磁共振。”
“自费要2000美元。”工人说。“我根本付不起。”
林恩转向程岚。
“肩袖撕裂,黄金修复窗口有多久?”
“3到6个月。”
“超过这个时间会怎么样?”
“断掉的肌腱会像橡皮筋一样缩回去,周围的肌肉萎缩,被脂肪填满。到那一步,手术也缝不回去了。”
“2年呢?”
程岚低声说:“大概率不可修复了。”
“对。2年前做一台微创手术把肌腱缝回去,大概2万美元。”
“术后康复6个月,他就能回工地。一个2000美元的检查,一台2万美元的手术。他付不起2000,所以现在连那2万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恩转向工人,用西班牙语把结果说了一遍。
工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我写一封转诊信到大都会骨科,你尝试一下走慈善减免通道,至少做个评估。”
工人点头,站起来。
如果慈善通道走得通,他早就治好了。
程岚从桌后探出身。
“你的肩膀不能再干重体力活了,会越来越严重。”
工人停住脚步,转过头。
“那我吃什么?”
程岚张了张嘴。
“还以为你们有办法呢。”
他把转诊信折了两折,塞进工装裤口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棚子下面安静了几秒钟。
程岚看着工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卡西按住了她的手臂。
“别。”
程岚转过头。
卡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空杯子放在桌角。
“在布朗克斯,你会经常遇到这种事。他们不需要你的同情。他们需要的是你下次还坐在这儿能给他们看病。”
“学会接受自己做不到的事儿,专心治病。”
程岚慢慢把手放下来,指尖微微发颤。
她从小在国内农村长大,见过看不起病的人。
但那些人脸上多少还有一丝期待,新农合虽然报得不多,但至少兜了个底。
这个工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答案。
但试试总比没来强,万一呢?
侥幸没了,人就走了。
林恩已经在叫下一个号了。
到中午12点,隔壁桌的老医生看完了第9个病人。
年轻医生在旁边做记录,偶尔帮忙量个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