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岚正捧着保鲜盒,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边扣。
“你今天在义诊的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比医院呢?”
程岚想了想。
“今天每一个人走进来,我都能做点什么。”
“那你想不想多做一点?”
程岚抬起头看着林恩。
林恩也看着她。
“我和卡西,业余时间会在一辆改装的房车上给人做手术。”
单刀直入,没有铺垫。
“客源大部分是布朗克斯和南区的底层居民。没有医保,去不起医院,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要命。还有一些灰色地带的客人,不方便去正规医疗机构。”
“这些手术不走任何医院系统。没有病历编号,没有保险编码,没有术后随访记录。”
“这是灰色产业,但我有些朋友,可以罩着这门生意。客源稳定,安全可控。”
程岚毫不犹豫直接问:
“做什么手术?”
卡西差点笑出声。
普通人听到“灰色产业”,第一反应是问风险,问法律后果,问会不会被吊销执照。
程岚的第一个问题是能参与什么手术。
“清创缝合是基本功。”
林恩说:“贯穿伤处理、异物取出、脓肿引流,这些是常规单子。大单子我们也做过,比如腹腔镜胆囊切除之类的……。”
唐人街也有很多黑诊所,程岚并不陌生,但大多是看点内科。
林恩说的这些手术都是要上手术台的,更别说腹腔镜胆囊切除这样需要严格的无菌环境了。
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今天义诊,你接触到的是慢性病筛查和基础问诊。但在房车上,你能参与真正的手术,从开皮到关腹,全程上手。”
林恩趁热打铁。
“你在大都会急诊科,我在骨科。两个科室。就算我想教你东西,一个月能碰上几次?值班撞上了、手术刚好缺人了,才有机会说两句。”
程岚知道林恩说的是事实。
上次急诊有机会跟着林恩学东西,靠的全是卡伯特主治没来。
“在地下诊所,我可以从运针角度到组织层次,带着你去做。”
程岚松开了保鲜盒的边扣。
“我加入。”
卡西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问风险?”
“你都干了这么久了,还在这儿坐着。”
程岚看着卡西。
“说明可控。”
卡西咧嘴笑了。
判断方式简单粗暴,但逻辑没什么毛病。
“收入呢?”卡西转向林恩,“给她开多少?”
她替程岚问的。
“你来定。”
卡西眨了一下眼。
“我定?”
“以后我不在纽约的时候,诊所你主刀,程岚做你的助手。你是主刀,分配的事你说了算。”
“况且,你还是我们的首席财务官。”
主刀。
这个词从林恩嘴里出来的时候,卡西忍不住挺了挺胸。
看了看一边的程岚,她又忍不住缩了一下。
“你确定?”
“我相信你。”
“行。”
卡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划着。
“那我理一下排班,林恩在的时候林恩主刀,我一助,你二助兼术前准备和术后观察。”
“林恩不在的时候,我主刀,你一助。这种情况接的单子控制在清创缝合、脓肿引流这一级别,大手术等林恩回来再排。”
程岚点头。
“薪酬按单结。小单子固定报酬,大单子按比例分。具体数字我算好了告诉你。”
“行。”
“还有一条。”
卡西收起手机,语气变了。
“诊所的事,跟谁都不能提。家里人、医院同事、朋友,一个字都不说。”
“明白。”
“出了事林恩会处理。”
程岚点了一下头。
……
林恩仰头看了一眼天。
布朗克斯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光污染太重了,只有几架飞机的灯光在慢慢移动。
“其实以我现在的情况并不一定需要继续做这种生意。”
“但我想建一个团队,需要诊所的生意来提高团队的医术。”
“将来开一家我们自己的医院。”
卡西转过头看他。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亚裔,要在美国建自己的医院。
美国医疗行业的准入门槛,是全世界最高的壁垒之一。
执照、认证、保险、合规、资本、政治关系,每一道都是钢筋混凝土浇铸的。
多少白人精英砸了几千万进去,最后只拿到一堆律师的账单。
一个亚裔?
没有家族资本,没有校友网络,没有政治世家的背书?
如果说这话的人是别人,卡西会翻一个白眼。
但说这话的人是林恩。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件事可能真的会发生。
“听起来能赚很多钱!算我一个~”卡西很兴奋。
程岚坐在长椅的另一端。
她爸妈在唐人街开了十几年饭馆,起早贪黑,英语说不利索,到头来房租年年涨,生意年年差,一辈子困在那个油烟弥漫的后厨里。
在这个国家,没有背景的华人想往上走,要付出别人三倍的努力,然后得到三分之一的认可。
但林恩说“自己的医院”这几个字的时候,不像在画饼。
好像这件事已经排进了日程表,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今天义诊,程岚亲眼看到了警察对他的态度,看到了伊芙琳在他面前让步。
他明明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去过很舒服的日子。
但他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
或许真的可以。
林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
巷口,三个人影从阴影里晃了出来。
两个黑人,一个拉丁裔,十七八岁的样子。
领头的穿一件超大号的尼克斯队球衣,裤腰垮到胯骨以下,露出一截内裤的腰带。耳朵上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走路一晃一晃,肩膀左右摆,标准的布朗克斯街头步态。
第170章 维多利亚的叔叔
带头的拦在路中间,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林恩和程岚。
一个亚裔男的,一个亚裔女的,女的手里还捧着个塑料盒子。
深夜的布朗克斯,这画面跟把钱包举在头顶走路没什么区别。
“Yo。”
领头的朝林恩抬了下巴,舌头顶着腮帮子,啧了一声。
“哥们儿,今晚口袋里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们看看呗。”
他右手插在球衣口袋里,故意把口袋往下坠,让布料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也许是手机,也许不是。
后面那个拉丁裔的嚼着口香糖,双手抱胸,一条腿靠在消防栓上,把半条路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