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不会。”
“如果她从小有条件学画画,或者学音乐……”
“说不定会是个艺术家,她的妹妹画得很好,她也有那个天赋。”
可卡西没有那个“如果”。
列车进了曼哈顿。
窗外的灯光亮了起来,隧道壁上开始出现广告牌。
一整面墙的健身房广告,上面一个肌肉男举着蛋白粉罐子,牙齿白得发光。
旁边是一张纽约大学的招生海报,“改变你的未来”,大字印在一个笑容灿烂的亚裔女生脸上。
车门打开,两个人走出车厢。
站台上的风比布朗克斯的更冷,从通风口灌进来,带着地面上深夜曼哈顿的味道,尾气、热狗摊的洋葱味、某处工地的灰尘。
程岚跟在林恩后面上楼梯。
走到地面的时候,她开口了。
“林恩。”
“嗯?”
“谢谢你今天带我去义诊。”
林恩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分开,走向各自的方向。
程岚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林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
周三。
大都会公立医院,骨科。
13点15分。
林恩站在骨科会议室里,面前的阅片灯箱挂着维多利亚叔叔的全套影像。
骨盆正位片、CT三维重建、血管造影。
今天14点,经转子旋转截骨术。
维多利亚亲自盯的方案,术前讨论开了2轮,手术入路、截骨角度、内固定选择,每一步都反复推敲过。
一切都准备好了。
手术室已经开始铺台。器械护士核对完了植入物清单。麻醉科的人10分钟前确认过术前评估,没有异常。
林恩在做最后一遍影像复核。
他的目光沿着股骨颈的轮廓扫过去,和3天前术前讨论时看到的一样。截骨线的位置他已经在脑子里模拟过很多遍。
没有问题。
他准备关灯箱。
手指碰到开关的时候,他停住了。
目光退回到骨盆正位片的右下角。
那个位置不在手术区域内,术前讨论的时候没有人注意过。
他把脸凑近了一些。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维多利亚的号码。
第171章 灰区
电话响了两声。
“什么事?”
维多利亚的声音带着点气喘。
“你在哪?”
“三楼,刚查完患者的术前准备,麻醉那边已经确认了,没有异常。”
“来会议室,带上CT的薄层原始数据。”
“林恩,还有40分钟手术就……”
“快点。”
维多利亚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林恩正半蹲在灯箱前面,脸快贴到了骨盆正位片上。
“出什么事了?”
离手术只有不到40分钟了,她的语气略带焦急。
但林恩不会无缘无故叫她过来。
“你看这里。”
林恩的手指点在骨盆正位片的右下角。
那个位置是股骨近端转子间往下的区域。
在手术的截骨范围内,两次术前讨论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股骨头和股骨颈的坏死范围上,没人仔细看过这里。
维多利亚凑上去。
“骨小梁。”
林恩指着那片区域。
骨头内部有很多细密的骨质结构,叫骨小梁,像房子里面的承重墙。
正常的骨小梁在X线片上排列整齐、密度均匀,就像一座结构清晰的脚手架。
但在林恩指的这个区域,骨小梁的纹理出现了变化。
变稀了。
不是明显的缺损或断裂,而是非常细微的密度下降,脚手架里有几根横杆变细了,肉眼需要凑近才能发现。
“这个位置已经在坏死区边界以外了。”
维多利亚说:“MRI上T1信号正常,双线征没有延伸到这里。”
她说的是事实。
维多利亚的术前影像学评估用的是MRI,这是全世界公认的股骨头坏死诊断金标准。
MRI通过信号变化来划定坏死区的边界:坏死的骨头信号异常,活的骨头信号正常,中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在这个病人的MRI上,那条分界线把坏死区圈定在了股骨头的前上方。
维多利亚计划旋转60度,把坏死区转出负重面,用分界线以外的“正常”骨头来承受体重。
方案非常完美。
按照美国骨科的诊断标准,无懈可击。
“MRI上是正常的。”
林恩说。
“但X线片上不正常。”
他指着那片骨小梁稀疏的区域。
“MRI划出来的坏死边界,是信号突变的那条线。线的这边是死骨,那边是活骨。但骨头坏死的过程,不是一刀切的。”
维多利亚看着他指的位置。
“死骨和活骨之间,有一段过渡地带。这段骨头在MRI上看起来是活的,信号正常,没有坏死特征。但它的微结构已经受损了。骨小梁变稀、承重能力下降。”
林恩调出CT的薄层扫描。
逐层往上翻,翻到股骨头的负重区域。
“你看这里。MRI上,这一层被划在‘正常’区域里。但在CT薄层上,皮质骨有一条极细的密度减低线,宽度不到1毫米。”
他指着屏幕上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暗影。
“软骨下骨微骨折的前兆。还没有形成新月征,但骨小梁已经在松动了。”
维多利亚的目光停在那条暗影上。
CT薄层的分辨率比MRI更高,能看到骨结构的细微变化。
但在美国骨科的标准诊断流程里,股骨头坏死的分期和手术规划,主要依靠MRI。
CT通常作为补充手段,用来评估已经发生的塌陷程度,而不是用来预判即将发生的微骨折。
维多利亚的诊断流程完全正确。
任何一个美国骨科主治,哪怕是她在范德比尔特的老师,拿到这套片子,都会得出和她一样的结论。
但林恩看到的东西,不属于美国。
股骨头坏死在国内是一种高发病。全国有超过800万患者,每年新增几十万例。
美国一年2万例,分散到全国几千家医院,一个骨科主治一年可能做2、3台截骨术。
国内的三甲医院骨科,一个科室一年就能做上百台。
在那种手术量下,国内的骨科医生积累了一种经验:
MRI画出来的坏死边界,并不总是真正的安全线。边界之外,有一条“灰区”,骨头还活着,但已经撑不住了。
这条灰区在X线片上会留下痕迹:骨小梁变稀,密度微降。
如果忽略灰区,按照MRI的边界去做旋转截骨,短期内手术效果看起来很好。
但6到12个月后,旋转到负重位的那块骨头,那块MRI说是“正常”的骨头,会在体重的压力下塌陷。
手术白做。
维多利亚沉默了5秒。
她把CT薄层又翻回去,自己逐层核对了一遍。
灰区的范围大约有8到10毫米。
如果按照原方案旋转60度,这段灰区会被转到负重面的边缘,刚好卡在臼顶负重区的后缘。
像一座桥的桥墩里混了豆腐渣。表面看不出来,通车半年之后,桥墩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