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时候没感觉到。
维多利亚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她换了衣服,手术衣已经扔进了污衣桶,身上是一件灰色的套头卫衣,头发松散地搭在肩膀上。
卫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块因为长时间低头手术被勒出的红痕。
她手里攥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咖啡,但没在喝。
林恩从墙边撑起身,朝她走过去。
维多利亚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林恩在她旁边靠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谢谢。”林恩说。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纸杯上动了一下。
“谢什么?”
“今天要是没有你接一助,我一个人搞不定。”
林恩没在客套,他只是陈述事实。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塑料杯盖上凝了一层水雾,说明这杯咖啡已经放了很久了。
“你手术做得很好。”她说。
“你配合得也很好。”
“我知道。”
维多利亚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安全出口标志。
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很白。
术后的疲惫让她眼底有点红。
“你应该记得,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帮你的。”
那句话的尾音有些涩。
林恩当时没听出来。
“我说过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帮你的。’”
维多利亚把咖啡杯捏扁了一点,“今天算是兑现了。”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控制感。
好像在说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林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维多利亚没有看他。
“你……”林恩顿了一下,“今天冲进来之前犹豫了吗?”
“没有。”
“那就好。”林恩说。
他重新把后脑勺靠回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
他心里想的是:以后不能让她冒这种险了。
今天如果手术出了问题,她的职业生涯会受到致命打击。
一个合伙人赌上了自己的全部来配合他。
维多利亚站直了身体。
“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一台术前讨论。”
“好。”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林恩。”
“嗯?”
“我知道你很想离开急诊科。但是,下次有这种事,别冲动。”
说完就走了。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林恩在墙边又靠了一会儿。
后背那片冰凉的湿意慢慢变成了体温。
第二天上午十点。
大都会公立医院行政楼七层,院长会议室。
椭圆形的胡桃木桌子周围坐了十来个人。
院长、副院长、法务、外科部主任、心胸科主任、创伤科主任等等,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医学会议上的人,理事会代表。
他有着明亮光头,身穿布里奥尼西装,坐在角落里,像一条安静的鳄鱼。
而手术的当事人:林恩、维多利亚、朱利安,没一个在场。
副院长翻开手术记录,推了推眼镜。
“实习医主刀,左侧前外侧开胸,徒手纵隔盲探定位,指持针缝合肺动脉分支侧壁撕裂,十九分钟完成开关胸。患者ICU监护中,生命体征平稳。”
“格兰特那边已经拿到了手术报告,议长办公室对结果满意。”
她摘下眼镜,环视了一圈桌面。
“但各位心里都清楚,一个实习医主刀做了议长的急诊开胸手术。”
“五名在场的主治无一人执刀。这件事一旦被媒体拿到,标题会怎么写?”
没人接话。
“我替大家想一个:‘纽约最大公立医院五名主治拒绝手术,实习医生独自开胸救活议长。’”
法务接了话:“这不只是新闻的问题。”
“州卫生厅的监管部门可以据此认定医院存在重大诊疗管理缺陷。”
副院长点了点头。
“轻则整改警告,重则CMS介入审查拨款资质。大都会是全市最大的安全网医院,一旦联邦医保拨款被冻结……”
她没有把话说完。
在座的人都能算清这笔账:大都会六成以上的收入来自联邦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计划。
CMS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一旦冻结审查,整个医院的现金流在三个月内就会断裂。
这就不只是面子问题了。
心胸科主任先开了口。
“昨晚情况紧急,所有主治都在场。维多利亚担任一助,朱利安担任二助。从程序上讲,主刀认定可以弹性处理。”
法务立刻跟上:“CMS对急诊手术有豁免条款,只要有主治在场背书,实习医的操作可以归入‘监督下的紧急临床行为’。关键是手术记录上怎么写。”
“你们的意思是,主刀栏不写林恩?”副院长摘下眼镜。
第29章 伪造,抢功
“可以写维多利亚或者朱利……”
“我反对。”
外科部主任拍了一下桌子。
他七十二岁,两鬓全白,做过大几千台手术,是在场唯一一个不怕得罪任何人的老头。
“手术记录是法律文件,不是公关稿。”
“我看过视频记录了,是林恩开的胸,林恩定位的弹头,林恩缝的血管。你让我签字背书说主刀是别人?”
他停了两秒。
“你可以把我的名字从监督栏里拿掉。但你不能让我签一份假的手术记录。”
会议室安静了。
理事会代表开口了。
“没有人要求签假文件。我们讨论的是呈现方式,朱利安·卡伯特医生在手术中承担了重要的术野暴露和辅助操作,这个事实对不对?”
外科部主任看了他一眼。
“他做了十九分钟的拉钩。”
“拉钩也是外科手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有良好的术野暴露,再精湛的缝合也无法施展。”
理事会代表笑了笑,“我认为对外信息强调团队合作,对每一位参与者都是公平的。”
他没有提“卡伯特”三个字。
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朱利安的曾祖父捐了这栋医院东翼的整面外墙。
他母亲是纽约长老会医院理事会的副主席。
理事会代表就是卡伯特家派来的人。
外科部主任没再说话。
他知道最终会怎样。
手术记录不会造假,法律风险太大。
但新闻通稿、院方声明、未来的学术论文里,叙事重心会被精心调整。
林恩会变成不起眼的团队成员之一。
朱利安会站到聚光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