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罐子放在了长椅扶手上。
“我车在医院停车场。”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医院方向走,路灯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
卡西走在林恩右边,维多利亚走在林恩左边。
没人说话,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所有该说的话在今晚都已经说完了之后的安静。
到了医院停车场入口,维多利亚停下来。
“你们呢?”
“我们走回去就行,很近。”林恩说。
维多利亚也很累了,没多想林恩说的“我们”。
“那,回去好好休息。”
“你也是。”林恩说:“今天辛苦了,谢谢你下来帮忙。”
维多利亚转身走进了停车场的阴影里。
今天她穿的是运动鞋,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很轻。
林恩和卡西朝反方向走。
维多利亚走到车边,按下钥匙,特斯拉的把手弹出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倒车,出停车场。
深夜的曼哈顿街道比白天空旷很多。
她拐上莱克星顿大道往南开,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放在中控扶手上。
窗外是一排排公寓楼的灯光,有的亮着,有的暗着。
她的脑子里还残留着今晚急诊里的画面。
林恩被三个人接住的那个瞬间。
她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勾起,有些开心。
维多利亚的特斯拉经过了东98街的路口。
她视线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莱克星顿大道和98街交叉口那栋七层的米黄色砖立面公寓楼,底楼是一间打烊了的街角咖啡馆。
林恩之前提过他新搬的地方就在医院附近,走十分钟左右。
或许就是这附近吧?
好像有不少大都会的年轻医生都住这里。
可突然两个熟悉的背影闯进了她的视野。
公寓楼的玻璃门前,两个人正在走上台阶。
一个穿灰色帽衫的高个子男人,一个小个子的女人。
男人刷卡推开了大堂的玻璃门,侧身让女人先进。
女人走进去的时候,一头微卷的短发在门厅的灯光下晃了一下。
是红色的。
维多利亚的脚不自觉地从油门上松了开来。
车速慢了下来。
她看到那扇玻璃门在两个人身后缓缓关上。
红灯。
特斯拉停在路口。
维多利亚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尖的力度在变化。
红色的微卷短发。
那是卡西。
她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行。
就像她在术前读影像片时的那种高速运转,每一个疑点都会被自动归档、标注、交叉比对。
林恩说过,他和人合租。
在医院附近。
室友是女生。
做饭很好吃,会做意大利面。
叔叔戴维病房里的那段对话的每一个字此刻都清晰得像术前会诊的录音回放。
“她人很好,挺照顾我的。”
那时候她站在灯箱旁边,用笔帽敲了两下病历夹的边框,假装什么都没在意。
卡西。
意大利裔。
意大利面。
灯变绿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维多利亚的脚踩上油门,车往前走了。
她的脑子也在继续往前走。
今晚的MCI,卡西从外面赶来支援,两个人站在手术台两侧,卡西拿着吸引器,林恩拿着手术刀,中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全靠眼神和动作。
当时她还奇怪,为什么这两个人能如此默契。
现在她知道了。
一起住的人,当然默契。
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生活的人,当然默契。
维多利亚的手指用力捏紧了皮面的方向盘。
她想起了散场的时候。
林恩说“一起走吧”,卡西就很自然地跟上了,两个人的步幅一致,间距固定,连节奏都是合拍的。
她原以为两人只是顺路。
原来他们是回家。
同一个家。
那自己算什么?
这个念头钻进来的时候,维多利亚的右手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啪。
特斯拉的中控屏闪了一下。
她自己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
她的手掌心发红发烫。
她想起自己去车站接他的那天傍晚,提前量好了尺码,买好了西装,在车里等了二十分钟,因为她提前到了。
在餐厅外面给他系领带,系了三次,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液味道。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备咖啡。
第一次主动让出主刀位。
第一次在深夜凑过去,在一个人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任何男人做过这些事。
然后呢?
然后这个男人早就有一起同居的女朋友了。
特斯拉在莱克星顿大道上加速。
速度从35迈跳到55。
纽约市区限速25。
她不在乎。
脑子里全是乱的。
他之前那些行为是在撩我吗?
他不喜欢我吗?
还是我想太多了?
人家可能根本没那个意思。
对他来说,我只是科室的上级。
只是一个手术做得好、脾气不好、连微波炉都用不明白的女上司。
只是一个合作伙伴。
只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脉。
仅此而已。
红灯。
维多利亚踩下刹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手掌靠近小鱼际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拍方向盘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红印看了一阵。
绿灯亮起。
她重新握住方向盘,握着方向盘的力度恢复了正常。
背挺直了。
下巴抬起来了。
表情又回到了那个大家最常见的维多利亚:冷淡、精确、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