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这些孩子在一周里,唯一被允许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一个小时。
卷帘门从外面被敲了三下。
保镖走过去,拉开链条,将沉重的铁皮门掀起一角。
达里尔侧身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左手深深地插在连帽衫的兜里。
十九双眼睛,在同一时间看向他。
达里尔从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目光就锁死在格雷夫斯身上。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穿过坐在地上的少年们中间。
格雷夫斯看着他走近,嘴角扯出一个笑。
“达里尔,你的手臂恢复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达里尔在距离办公桌还有两步的位置,站定。
左手从兜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叠对折的纸,纸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手写批注。
他把纸直接扔在了格雷夫斯面前的桌上。
纸张“哗”地散落开来,有几页顺着桌面的边缘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
“账。”
达里尔的声音并不高。但修理厂空旷的铁皮穹顶,把他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反射了回来。
“六月十七号,蒙哥马利街。一单。”
“七月二号,佩恩街北段。一单。”
“七月十九号,吉尔莫街。一单。”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念。
“每一单的真实行情价,五千美元。”
十九个少年当中,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格雷夫斯。
但他们每个人,都在仔细听着。
“五千美元。”
达里尔又重复了一遍:“而你给我们的,只有三百。”
格雷夫斯盯着桌上散开的纸页,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笑了一声。
“达里尔,你听谁说的?外面有人在骗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耐心,就像是一个大人在纠正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些数字是假的。行情根本不是这么算的……”
“蒙哥马利街那单,买家付了五千二百。”
达里尔打断了他。
“你从中间抽了四千九,剩下的三百,是我拿到的全部。”
“吉尔莫街那单,五千整。你抽四千七。”
“佩恩街那单,五千五。你抽五千二。”
每一笔的具体金额,都足够精确。
账目上全都有,白纸黑字,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格雷夫斯脸上的笑,一点点凝固了。
修理厂里的空气正在发生变化。
靠墙坐着的几个年纪稍大的少年开始不安地互相对视,又立刻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五千和三百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就算是九岁的孩子也能感受得到。
格雷夫斯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达里尔。”
声音里的那层伪善的和蔼被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在底下的,是赤裸裸的杀意与威胁。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没有我,你弟弟现在会在哪?如果没有我,你们这些人……”
“你答应过我。”
达里尔的声音里完全没有恐惧。
“你说过会保护好小马克。你说过不会让他碰那些东西。”
“可你做了什么?你让他练枪了。”
格雷夫斯意识到。
这不是一次冲动之下的质问。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审判,而判决的结果,在达里尔走进这扇门之前,就已经写好了。
在本能的驱使下,格雷夫斯的右手动了。
作为一个靠着暴力在巴尔的摩西区站稳了十五年脚跟的人,当他感知到致命威胁逼近的时候,身体永远会比大脑快上半拍做出反应。
他的右手从三角巾中猛地挣脱出来,手指直扑腰后别着的那把格洛克19。
指尖碰到了枪柄。
拇指、食指、中指在同一瞬间收紧,完成了抓握动作。
就在他试图将枪从腰带中拔出的那一瞬间……
右前臂深处,传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就像是两根被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在同一个瞬间,从中段被生生扯断。
那种恐怖的感觉从前臂中段向着指尖的方向猛地蹿了过去,环指和小指如同触电般同时痉挛弹直,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七天前。在考利创伤中心的七号舱位里,林恩用4-0快吸收肠线,缝合了格雷夫斯断裂的两条屈肌腱,环指和小指的指深屈肌腱。
快吸收肠线所能提供的张力支撑期,仅仅只有不到七天。
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缝线在组织液中的降解已经彻底完成。
那两道本该把断裂的肌腱牢牢锁在一起的核心缝合线,此刻已经完全消融。
而人体的屈肌腱在修复后,此时正处于最脆弱的“早期增生期”,也就是第七到第十天。
旧的胶原尚未成型,新的纤维还只是一团毫无结构强度的肉芽组织。
在二十一天的胶原重塑期开始之前,修复处的固有强度,约等于零。
格雷夫斯抓握枪柄时骤然收缩的屈肌群,将全部的力量猛地灌注到了这两个毫无支撑的肌腱断端上。
断端在屈肌腱鞘内炸裂般回缩。近端肌腱的残余就像两条被利刃割断的重型缆绳,裹挟着尚未成形的肉芽组织一起撕裂,向着肘部的方向猛烈回弹了将近两厘米。
格雷夫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环指和小指直挺挺地大张着,僵硬地悬在半空中,就像两根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手指。
仅凭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握力,根本锁不住格洛克19沉重的后坐力配重。
枪柄在他的掌心里,无力地打了一个滑。
与此同时,前臂掌侧的敷料开始变色。
雪白的纱布正中央,一团暗红色的湿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散开来。肌腱断端的暴力回弹,将深层尚未完全闭合的尺动脉侧壁修复处一并拉崩。
鲜血从纱布底下疯狂渗出,沿着石膏托的边缘往下淌,一滴接着一滴,重重地砸在混凝土地面上。
格雷夫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困惑。
一周前,那位林医生亲手修好了他的肌腱和血管,缝合得无可挑剔。
出院的时候,环指和小指的被动屈伸顺畅无比,没有任何卡顿。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就在格雷夫斯还在低头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背叛了自己的手的时候,达里尔已经拔出了枪。
格雷夫斯终于从那巨大的困惑中清醒过来。
他疯狂地挣扎着,想用仅剩的三根手指调转枪口……
“嘭——!”
格雷夫斯的身体向后猛地一顿,重重跌回铁椅,又顺着椅子慢慢滑了下去。
他倒在了散落一地的账目纸页中间。右手无力地摊在地面上,环指和小指依旧诡异地翘在空中,再也合不拢了。
他花了整整这么多年,教会这些孩子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扣动扳机。
达里尔,是学得最好的那个。
保镖从枪响的第一秒起,就一动没动。
因为在黑暗里,一个猩红色的激光光点,正稳稳地停在他眉心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那束致命的激光是从哪扇被封死的窗户缝隙里射进来的,但他很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他缓慢地把双手举到了头顶。
枪声的回音在铁皮穹顶下渐渐散尽。
达里尔收起枪,转过身。
他面对着那十九个少年,安静地站在格雷夫斯的尸体旁边。
应急灯灰白色的光瀑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死气沉沉地覆盖在最前排那几个孩子的身上。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角落里的那盏应急灯闪烁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而刺耳的电流呲响。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来自最右边的墙角,那是一个缩成一团的男孩。
“达里尔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