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急诊的设备价值上千万美元,人手也是这里的几倍。
而这间社区急救站,硬是跑出了相近的效率。
这巨大的硬件与人力落差,全靠一个人填补上了。
但候诊区里,还坐着将近二十个人。
一个年轻的黑人母亲抱着睡着的孩子靠在墙边,手一直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节奏缓慢而均匀。她的目光空洞,没有焦点。
门外,是整个南布朗克斯。
7:47 AM
急救站的正门朝东。
门楣上方,一块崭新的招牌:
【希望急救站】
白底蓝字,这个时间,晨光正好打在上面,亮得有些刺目。
门口的台阶一共三级。水泥面是新浇筑的,颜色比旁边破旧的人行道浅了好几个色号。
台阶最下面那一级,紧挨着路沿的地方,趴着一个孩子。
左臂死死压在身体底下,右臂往前伸着,五指微微张开,像是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书包的一根肩带还挂在右肩上,另一根滑落了,无力地拖在地面上。蓝色的书包拉链没有拉严,露出一角被压得皱巴巴的作业本。
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歪歪斜斜地搭在后脑勺上。
裤脚短了一截。
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耐克高帮球鞋。
鞋面没有一丝褶皱,没沾半点泥渍,像是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第一次穿上脚。
清晨的阳光打在那双鞋上,白得有些刺眼。
其中一只鞋的鞋带松开了,尾端垂搭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随着晨风轻轻晃动。
但鞋里的那双脚,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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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太阳照常升起
7:48 AM
“医生——!”
“有个孩子倒下了!快来!”
林恩刚走出五号诊室。
转身,穿过走廊,三步跨出正门。
帕特丽夏比他先一步到了台阶顶端。
台阶下方,路沿的水泥地上,趴着一个孩子。
右臂前伸,五指张开,书包带从肩头滑落,半拖在地上。
林恩走下台阶,在孩子面前单膝蹲下,两根手指压上孩子颈侧的颈动脉。
一秒。
两秒。
三秒。
……
没有脉搏。
他用拇指先翻开孩子的右眼睑。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黑点,“针尖样瞳孔”,阿片类药物过量最经典的体征。
林恩把掌根压上孩子的胸骨,准备按压。
根本压不动。
整个胸腔硬得像一块木板。
“木僵胸”
高浓度芬太尼引发胸壁肌群强直痉挛,胸腔完全丧失了扩张的能力。
海洛因过量会缓慢地压低呼吸频率,给急救留出几十分钟的窗口。
芬太尼在剂量足够大的时候,短时间内就能同时锁死呼吸中枢和整副胸壁。
肺进不了气,心脏在缺氧中停跳。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帕特丽夏已经站在他旁边了,手里攥着一支橘色的纳洛酮鼻喷雾。
开门之前她亲手逐支核对过的急救药,专门为阿片类过量准备。
纳洛酮是一种阿片受体拮抗剂,能凭借更强的受体亲和力将芬太尼从结合位点上置换下来,解除对呼吸中枢的抑制。
这支喷雾含0.4毫克纳洛酮。
这个孩子体内的芬太尼浓度,可能已经是致死量的好几倍。
心脏已经停了,没有血液循环将药物送进脑干,胸腔僵死,按压无效。
剂量实在太大了。
林恩松开手:
“打911。宣告现场死亡。”
帕特丽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色喷雾,默默塞回腰间的药包。
她转身走进护士站,拿了一条白色的被单出来。
蹲下,展开,轻轻盖住了那个瘦小的躯体。
门外,卖玉米的老头站在烤架旁,面前的热气氤氲着,用没有抓着铁夹的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候诊区里,有人从塑料椅上探出半个身子,朝门外瞥了一眼。
大多数人迅速收回了目光。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脏毛巾的右手,换了个姿势继续等。一个老人靠回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南布朗克斯,一个孩子死在街头,不过是社区简报上的一个统计编号,911调度记录里的一行代码,或者是隔壁街角某个没赶上纳洛酮的清晨。
见得太多了。
只有靠墙站着的两个黑人母亲,默默转过了身。
一个母亲抱起三四岁大的女儿,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手掌死死护住女儿的后脑勺。
另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收紧双臂,把婴儿压进肩窝,自己的目光则死死钉在对面的白墙上。
被单下那个隆起的轮廓,比她们怀里的孩子也大不了多少。
一号诊室。
朱利安正在为一个中年女人检查颈部肿大的甲状腺结节。丽莎站在一旁,把他的英语实时翻译成西班牙语,这名患者听不懂半句英文。
窗外传来了孩子的死讯。
朱利安的手指还停在患者的脖子上。他抬起头,透过诊室的百叶窗,看到了外面的台阶。
林恩蹲在路沿边,帕特丽夏展开一条白色被单,轻轻盖住了一个很小的轮廓。
朱利安的手,慢慢从患者脖子上收了回来。
他在曼哈顿上东区长大,哈佛医学院的优等生。在他的世界里,死亡发生在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里,伴随着鲜花、牧师,和绝对的体面。
几个月前,父亲把他从骨科流放到大都会医院的急诊科。他才第一次给没有医保的工人缝合伤口,第一次闻到候诊大厅里那种混杂着汗酸和廉价大麻味的空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接近底层人的生活。
而现在,他站在南布朗克斯一间由废弃卫生站改建的诊室里,隔着扇窗户,看着一个孩子被白布盖上。
丽莎看了他一眼。
她在这个街区土生土长。从小到大,她见过的盖尸布,比朱利安见过的葬礼鲜花还要多。
“欢迎来到布朗克斯。”
她转回身,继续用西班牙语安抚那位中年女人。
被单盖住了孩子的脸和身体,却没盖住那个书包。
蓝色书包的拉链半敞着。里面露出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封面上印着亨特角中学的校徽。
作业本旁,散落着几颗药丸。红的、蓝的、绿的,鲜艳得像一把M&M巧克力豆。
候诊区靠门的那排椅子上,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叹了口气。
“我认识这孩子。住威利斯大道那边,他妈妈在学校餐厅打工。”
旁边一个男人闷声接茬:“他不就是学校门口卖‘彩虹糖’的那帮小鬼之一吗。”
“卖彩虹糖”,南布朗克斯对贩卖彩虹芬太尼心照不宣的黑话。鲜艳的药丸伪装成糖果,按颗卖给中学生。
角落里,一个穿连帽衫的年轻黑人嗤笑了一声。
“把那种烂东西卖给小学生,死了活该。”
老妇人慢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自己也只是个孩子,才十二三岁。他妈一个人打三份工,早出晚归,根本没空管他。有人塞给他一双新球鞋,外加几张二十块的钞票,他就跟着干了。换作你十二岁的时候,你能拒绝吗?”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老妇人身后,一个中年男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得好像这街区的孩子还有别的出路一样。”
靠窗的一个男人扭头,看了一眼门外那双露在被单外面的白色耐克鞋。
“之前DEA扫荡的时候,满大街的防弹背心,连指挥车都开进来了。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还是头一次看见这种场面。”
老妇人缓缓点了点头:“是啊,联邦探员来了,抓了几个人,封了几家店面。毒贩跑了。可这些孩子身上的瘾还在。你能把人抓走,你能把瘾也抓走吗?”
“也就是在布朗克斯而已,走几条街出去,照样有人在出货。”那个男人说。
没人再继续聊这个话题了。
太阳依旧照常升起。
前台的叫号铃响了一声,下一个患者站起身,走进了诊室。
一颗街头芬太尼药丸的价格,在一到三美元之间。
致死剂量约两毫克,比指甲缝里的一粒沙子还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