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径直走过去,拉开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
“万斯警官。”维克多看着里昂,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维克多主管。”
里昂靠在椅背上,随手招来服务员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将目光转向维克多。
“西雅图的交通总是这么糟糕,希望我没迟到。”
维克多没有接这句客套话,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奔主题。
“我们在电话里沟通过了。关于威廉·麦金泰尔。”
维克多盯着里昂那双钢灰色的眼睛,“我们公司对他现在的行踪很感兴趣。听说你在万圣节那天见过他。”
说到这里,维克多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轻轻推到了桌子中间。
信封很薄,但里面装的绝对不是普通的钞票,而是一张随时可以兑现的不记名支票。
“大家都很忙,我们雷神公司一向尊重提供线索的热心市民。”
维克多公事公办的开口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这能让你对万圣节那天的记忆更清晰一些。”
卡特坐在一旁没出声,只是用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里昂。
在他们看来,西雅图的警察,哪怕是现在红透半边天的反恐英雄里昂,主动要求线下见面,无非就是嫌电话里不方便谈价钱,想要狠狠敲一笔竹杠罢了,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情报交易。
但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钱这种东西,对于现在的里昂来说,已经不过是个数字了。
里昂垂下眼帘,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接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信封边缘,原封不动的将其推回了维克多面前。
“维克多主管,你可能误会了。”
里昂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黑咖啡,吹了吹热气。
“我虽然是个天天在街头吃汽车尾气的便衣警察,但还没落魄到要靠卖一个破产流浪汉的行踪来赚外快。”
维克多看着被推回来的信封,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里昂昨天在电话里含糊其辞只是为了抬高价码,结果这突如其来的拒收让他的思维有点卡壳。
“那你约我们出来喝咖啡,是为了什么?”
维克多收回信封,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
“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
里昂喝了一口咖啡,那苦涩的味道让他的神经更加敏锐。
“你们在我的旧公寓楼下查了半天,但你们找错方向了。”
里昂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开始了他精心准备的误导。
“老比尔那天确实在我的慈善活动上领了披萨,但他拿完吃的就走了。”
“你知道的,那些流浪汉有他们自己的圈子和规矩。”
“他去了哪?”卡特忍不住插嘴问道。
“西区,第十二街的那些烂巷子里。”
里昂看着卡特,语气笃定。
“他当时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导航、精度之类的疯话。”
“我听其他流浪汉说,他好像惹到了那边的一些嗑药的帮派分子,似乎是欠了钱,或者偷了什么不该偷的东西。”
听到第十二街,维克多和卡特的眉头几乎同时皱了起来。
“不过后来,肥仔Z被我抓了之后,第十二街现在彻底成了一片无主之地。”
里昂冷笑了一声,“每天都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新兴小帮派在那为了抢个街角互相开打。”
“街上全是随地大小便的流浪汉和满地找芬太尼的瘾君子。你们最好祈祷那个老头还没被那帮疯子扒光衣服,沉进海里。”
卡特听到这个线索,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烦躁的搓了搓脸颊。
“该死……”
卡特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那地方现在乱得像个化粪池,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如果目标真的钻进了那个法外之地,他们这几个穿着西装和战术夹克的企业特工进去实地排查,工作量绝对是灾难性的。
挨黑枪的概率怕是比找到人的概率还要大。
里昂看着打工人卡特的崩溃反应,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习惯就好。”
里昂顺势往后一靠,叹了口气,画风猛的一转,跟两人吐槽起来。
“其实我挺不理解的,就为了找一个破产的疯老头,你们雷神公司的高层居然把你们这种级别的主管派到西雅图的街头来吃灰?”
维克多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了里昂一眼。
“这是公司的工作。”维克多淡淡的回了一句,但语气里显然没有多少热情。
“得了吧。”
里昂摊开双手,语气里满是嘲讽。
“大家都是干脏活的,谁还不了解谁啊。”
“我在警局,上面那些坐在市政厅里吹空调的政客,每天就知道拍脑袋下指令。”
“今天让我们去抓毒贩,明天又让我们对毒贩温柔点,多照顾毒贩的情绪,还要注意他们是不是少数族裔。”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卡特的心坎里,他听到这,转过头看了维克多一眼,发现主管虽然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反驳。
作为前空军情报官,现在又是到处跑腿挨累的外勤,卡特对这种被上级瞎指挥的无奈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深有体会,老兄。”
卡特连连点头,像找到了知音一样开始大倒苦水。
“我们公司的法务部和那些高管也是这副操蛋状态,只看报告,根本不管实际困难。”
卡特指了指门外,“前段时间让我们出外勤去调查老比尔的房子。”
“我们刚回去报告完准备下班,就看到我们的车窗上居然被贴了张违停罚单,但是我们的车明明停在公司楼下的专属车位上。”
“维克多刚把那张罚单扯下来撕了,高管又一个电话把我们叫回去加班开会。”
“结果等我们加完班出来,车上又特么被贴了一张!”
“这锅我背不了。”
里昂耸了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巡警也有KPI。不去你们这种大公司楼下贴罚单给警局创收,下个月的奖金就得泡汤。大家都是混口饭吃。”
卡特无奈的摇了摇头,气氛在这种互相倒苦水的过程中竟然奇迹般的缓和了下来。
里昂敏锐的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眼神微微闪烁的维克多。
“这美利坚到哪都是这套规矩。”
里昂看着维克多,语气看似随意。
“像你这种级别的主管,肯定也没少受上面那些蠢货的窝囊气吧?”
“什么安全主管,听起来光鲜亮丽,说到底,不还是得捏着鼻子替那些高层擦屁股。”
维克多听到这番话,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里昂的话让他想起了他在FBI被扫地出门的过去。
维克多放下咖啡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原本紧绷防备的肩膀也塌了下来,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是啊。”
维克多冷笑了一声,“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高层,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什么脏水都敢往下面泼。”
“你做得再多,只要他们觉得你有问题,你就是个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维克多摇了摇头,厌恶的说道:“让我去第十二街,问那些连数到二十都不会,东南西北也分不清的街头黑帮要线索?”
“呵。我早就看透了他们这套把戏。头衔再高,也不过是个给上面背锅的高级保安罢了。”
里昂的目光平静的注视着维克多,留意到了他眼底的不屑,这与东方情报总部的侧写分毫不差。
这个被美国体制逼出反骨的前FBI探员,现在确实对雷神公司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
他只是在混日子拿高薪,只要遇到足够棘手的麻烦,他绝对会选择伪造报告敷衍交差。
目的已经达到。
里昂站起身,伸手扯了扯冲锋衣的下摆。
“线索我已经给了。祝你们能在那个烂地方里找到你们要找的人。”
里昂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扔进垃圾桶。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的便签纸,放在了维克多面前的桌面上,里面是里昂从另一个流浪汉尸体上摸来,还没有投入使用的手机号。
“这是我的私人备用号码。”
里昂居高临下的看着维克多,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如果你们在接下来的调查中,遇到了什么公司特工不方便解决的麻烦……随时打给我。”
里昂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
“我是一个体制内还算有点声望的ACU组长,而你是一个大公司的安全主管。”
“大家都是明白人,以后……说不定我们能互相帮帮忙。”
说完,里昂没有去看维克多的反应,直接转身推开了咖啡厅的玻璃门,大步走进了西雅图外面的阴霾之中。
里昂离开后,咖啡厅角落的卡座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卡特死死盯着里昂留在桌子上的那张写着一串数字的便签纸,身体猛地往后一靠,重重的砸在真皮沙发上。
“Oh, Jesus Christ……”(哦,耶稣基督啊。)
卡特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嚎,里昂已经离开,他也不用顾忌形象了。
“为了那个该死的破产老头,我们在西雅图的阴沟里翻了半个多月了。现在你告诉我,我们要去第十二街那种粪坑里找人?”
“我特么宁愿现在就回公司敲一百页宣告任务失败的PPT!”
维克多没有理会卡特的抱怨。
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一直锁定在桌面上那张不起眼的便签纸上。
维克多伸出两根手指,将便签纸夹了起来,在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你觉得他像个普通的街头巡警吗?”维克多突然开口问道。
卡特愣了一下,停止了抓头发的动作。
“什么意思?他不是那个刚把血帮清洗了一遍的反恐英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