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光背心正在用指甲抠罐头盖子上的油脂舔着吃,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你来,把这东西拆了。我最烦这玩意。”
反光背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钢管底部焊死在水泥地里的底座,然后继续低头舔罐头:
“拆不了。”
“你不是架子工吗?”
“架子工搭脚手架的,不是拆钢管的。”
“有什么区别?架子工不是跟钢管打交道的吗?”
反光背心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罐头,用一种“我正在被一个智障骚扰”的表情抬起头,“拆你妈,那是焊死的。”
卫衣男盯着钢管看了几秒,酒精让他对信息的处理能力慢了好几拍。
他又伸手摇了摇管身,钢管纹丝不动。
“所以这管子到底能不能拆?”
“我去你妈的能不能拆,不是刚说了焊死的吗?!”
“你喊什么?我问你两遍你都没说清楚。”
“我他妈——”
矮胖黑人在旁边笑得差点从床垫上滚下去,啤酒沫子喷了一身。
卫衣男被一通吼,本来涨红的脸涨得更红,他转向矮胖黑人,嗓门也开始抬高:
“你笑什么?你不也跟我一样是个流浪汉?你有资格笑我?”
这话把靠在吧台上发呆的那位也牵扯进来了,后者慢悠悠地放下啤酒瓶:
“哎,我不是流浪汉,我是暂时性住房困难人士。”
“你原本住垃圾箱里面,你还有什么好辩解住房困难的?”
“垃圾箱也是住房,就是有点漏风。”
床垫上睡觉的那个翻了个身:“……操他妈的制造业回流……都是骗人的……”
扣。
扣扣。
清脆的敲击声从后门传来。
里昂终于是看不下去这帮家伙展示自己的智力水平了。
舞池里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全停了。
矮胖黑人的啤酒瓶悬在半空中。
反光背心张着嘴,刚才还在输出脏话的舌头僵在口腔里。
卫衣男扶着钢管,慢慢转过脑袋,红肿的额头在昏暗的烛光下反着光。
蹲在楼梯口的那个把螺丝刀握紧了,眯着眼看向了后门方向。
后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后巷的冷风裹着垃圾箱的味道灌了进来。
蜡烛的火苗被吹的晃了一下,光影在舞池里扫了个来回。
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人站在门口。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半张脸,肩膀宽得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
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把屋里的六个人逐个扫了一遍。
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出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钢灰色。
舞池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反光背心是第一个有反应的人。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把手里装罐头的铁盖子慢慢放在了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会触怒眼前的男人。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沾着油污的手指在反光背心上蹭了几下。
站反光背心旁边的卫衣男倒是终于从酒精的混沌中回过了神来。
他扶着钢管站稳,歪着脑袋看了看里昂,眉头皱了起来,肿胀的额头让他整个表情显得更加滑稽。
“你谁啊?”
里昂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卫衣男跟里昂对视了大概一秒半,然后视线就开始了飘忽,最后干脆自动往下滑,他的下巴往胸口方向缩了几公分,但是嘴还硬着:
“我是说,这地方是我们先来的,你敲门的时候,是不是至少应该……问一句能不能进来?”
“门没锁。”
“封条……”
“封条不是已经被你们撕了吗。”
卫衣男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矮胖黑人终于把啤酒瓶放下来了,他看看里昂,又看看反光背心,然后用一种自以为压低但其实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他是不是条子?”
“我不是警察。”
里昂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秒。
矮胖黑人明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听到里昂补充了一句,“但是这个地方现在归我了。”
“归你?”
矮胖黑人的表情像是刚吞了一个没剥壳的鸡蛋:“这地方是查封资产,产权归属是市政……”
“你是律师?”
“不是。”
“那你管不着产权。”
矮胖黑人眨巴了两下眼睛,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反驳,但是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资格反驳,最后只好把啤酒瓶重新举到嘴边,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里昂没再理他,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巴掌大的便携手电,拇指按下开关,一道冷白色的光束扫过舞池。
光柱先落在吧台上,吧台台面有两块木板被卸了一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金属框架。
手电光再往上移,照到吧台后面那排空荡荡的酒架,架子上只剩几个落满灰的塑料杯和一只死蟑螂。
“吧台谁拆的?”
蹲楼梯口那个举了举螺丝刀,“我。木头值钱,想拿去卖来着。”
“卖了多少?”
“……还没卖。刚撬两块,都还没撬下来你就进来了。”
“那算你运气好。”
螺丝刀男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但发现其他人都没笑,只好把笑声吞回去,顺手把螺丝刀塞进裤兜里。
里昂又拿手电扫了扫,没有发现什么更多的问题,便把手电关掉了,舞池重新暗下来,只剩蜡烛的烛光在黑暗中勉强提供一点亮源。
“你们六个。”
他比划了一下,“站起来。都过来。”
床垫上的矮胖黑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爬起来,顺手把空瓶子放在地上。
靠在吧台边上发呆的那个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过来,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螺丝刀男乖乖地从楼梯口站起来,走的时候绊了一下楼梯边缘,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垫旁边。
反光背心站得最直。他的职业病回来了,有人发号施令,他就下意识想立正。
卫衣男最后一个离开钢管。他揉了揉额头,又看了看钢管,然后才晃过来。
床垫上那个打呼噜的还在睡觉。
里昂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底,“醒醒。”
呼噜声停了。
毯子里钻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
五十来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但眼神意外地清亮,看起来没喝酒,没嗑药,就是纯粹的饿久了。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眯着眼适应了一下,然后看到了面前多出来的一个大高个儿。
“你不是我们的人。”
“不是。”
“你是谁。”
“你他妈先别管我是谁了。”
里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先告诉我,你们这群人是什么情况,干什么的。”
胡茬脸看向反光背心,反光背心看向矮胖黑人,矮胖黑人看向卫衣男,卫衣男还在揉头。
“算了。”
里昂抬手制止了这场即将开始的连环甩锅,“从你开始。”
他指着反光背心,“姓名。”
“我叫——”
“算了不用告诉我名字了。你是架子工。”
“是,在密尔沃基干了六年。”
“后来一个工地的水泥标号被人改了,我是负责检查的,但我那天感冒了没看出来,然后脚手架塌了,砸伤了两个工人,公司把责任推给我,但是我原本那天生病请假,是公司没批。”
“后来我被开了,还他妈因为我是一个白人,没人替我说话,然后我就一直在找工作,找了八个月,然后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睡马路了。”
反光背心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点了下头。
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几乎只往下颠了一下。
里昂没安慰他。他转向卫衣男,“你。”
“我以前在亚马逊仓库。”
“开叉车?”
“搬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