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看着比我的小弟靠谱多了。”
“流浪汉里面找的,别人可是正儿八经的工人。”
“你的小弟没正经干过什么工作吧,都分不清英语和西班牙语。”里昂说。
大T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大约十分钟后。
等他们把车下面和墙边的材料全部摸过了一遍,里昂才开口。
“下辆车的货,你们觉得还需要什么?”
贾维斯转过身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我跟你说,老板,二楼那个包厢,我们今天听你说的意思,大概有十几个小包厢要打通重新隔。”
“对。”
“那光这点石膏板不够。”
“这些大概能隔三四个标准间的量。如果你那栋楼确实那么大,我们得再拿至少这些的三倍。”
埃尔顿补充:“隔断完之后还要抹灰,路易干的活。他需要水泥、沙子、纤维网,这些车上有些,不过不一定够。”
“那就再要,老规矩大T,你刚才说还有一车?”
“对对,还有一车,中午前能到。”
“行。”
里昂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用拇指拨出八张百元钞,递向贾维斯,“这是你们四个两天的工钱。预付。”
贾维斯看着那叠钱,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们还没开始干。”
“所以叫预付。”
贾维斯接过钱,手指在钞票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取出了两张,折好塞进了防寒夹克的内袋,他塞得很深,塞完还用手在外侧按了按,剩下的六张则被他递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那车上的货直接拉走?”埃尔顿问。
“拉走,还有院子里的,有用的,能塞得进去就塞,塞不进去的到时候再拉一趟。”
里昂把目光转向大T,“面包车那车货,加上地上的石膏板和木龙骨,这些多少钱?”
大T从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铅笔字,有些地方被汗浸花了,但他还是眯着眼一行行往下念。
“水泥十二袋,石膏板四摞,木龙骨三十根。加上车上的水管、电线、沙子……”
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拇指,翻了一页,“市场价大概四千出头。两成的话,八百。”
“你记着账。后面还需要什么,他们会跟你对接。”
里昂指了指贾维斯,“他负责验货,你用本子记清楚。最后一起结算,我说过,两成就是两成,不会少你。”
“明白。”
大T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那你们就直接把这个车开走,到时候再给我开回来?”
“对。”
里昂把目光转向贾维斯,“你们四个,开着那辆面包车,把货拉到地方,先卸后院。”
“地方在哪?”贾维斯问。
里昂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让四个人听到:“第十二街,迷幻猫夜店。门口有黄色封条的就是,后院的铁栅栏已经开了。”
“那边有人在等你们,一个叫老焊的。他是那栋楼临时管事的,怎么改造、怎么打隔断,你们到了跟老焊商量。”
“你们是专业的,自己看着办,最后方案跟我说一声确认一下就行。”
“一会儿我在前面开车带你们去那边跑一趟,后面你们自己来回跑。”
贾维斯转过身来,声音放低了,“老板,你真的让我们自己定?”
“对。”
“材料也是我们自己列?”
“你们自己跟大T这边对。以后材料的事,你们列单子,大T去找,我只负责看最后的账。”
“这方面你们是业内人士,我不打算插手太多。”
四个工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贾维斯盯着里昂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又用手背蹭了下额头,突然有些不习惯不对自己指手画脚的老板。
“行。”
大T在旁边听到了“材料自己列”这几个字,脸抽了一下。
他凑到里昂旁边,压着嗓子,“兄弟,让他们和我列单子?你不怕我们联手给你做局?”
里昂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大T,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
“你要给我做局那你还问我?”
大T的嘴巴张了一下,然后把嘴巴闭上了。
作为一个刚学着老实做生意不到两天的小头目,他感觉自己进入了某种自己还没完全理解的模式里,但聪明地选择了不再追问。
“那我们现在准备走了?”
贾维斯坐上了货车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身子探出来看着里昂。
“嗯,准备走吧。到第十二街,找一个叫老焊的。我在前面开车给你们引路。”
“老焊,行。”
贾维斯把身子缩了回去。货车发动,引擎了一阵轰轰声。
里昂转身,刚准备从后巷原路走回自己的福特探险者,突然又在大T旁边顿住了。
“你也记住,这些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大T把手举到肩膀高度,掌心朝前,“我只管卖货,别的一概不知。你付钱,我交货,就这么简单。”
里昂点点头,走出了理发店,拉开探险者的车门,坐进驾驶位。
他把口罩摘下叠好塞进口袋,又从手套箱里摸出一张湿巾擦了把脸,然后发动引擎,挂档,带头驶出了第四大道。
今天的事情算是差不多安排完了。
贾维斯、埃尔顿、科尔、路易,四个建筑工,至少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犯不着在羊肉铺子那边排上一天等羊汤了。
里昂当然很清楚这四个人比大T手下的小弟强得多,不光是打架方面的,至于为什么……
工人阶级,里昂突然想到了这个词。
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里昂脑子里有大量理论可能要用,但是单纯从这四个家伙的表现上来说,他觉得这几个建筑工比这片美国大街上不少光张嘴要饭的懒汉或者瘾君子强太多了。
后视镜里,那个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已经跟上来了。
里昂把车开向了第十二街的迷幻猫。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左右,西雅图的灰色云层压得很低,挡风玻璃外面刮起了一阵湿冷的风,把路边超市塑料袋吹得滚了好几个圈。
面包车很快就被里昂带到,他们在迷幻猫的后门停下了,里昂也不打算留下给他们每个人做介绍,便直接离开了。
然而,就在车子开到第十二街交叉口的时候,里昂踩了脚刹车。
他远远看见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停在了街角,车牌号他认识。
蓝山咖啡厅那天他见过这辆车。
里昂把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熄了火。
他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没让门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锁舌轻轻滑出卡槽的咔哒声被风盖过去了。
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拉起来,贴着巷口的砖墙往前走。
街角那边传来了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他停在了一只倒翻的大型铁皮垃圾桶外侧,越过垃圾桶看了过去。
维克多和卡特站在雪佛兰旁边,两人都穿了便装。卡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备忘录,正皱着眉,像是在看上面自己写给自己的记录。
站在他们对面的是大卫。
里昂的眼睛在帽檐下眯了一下。
大卫。巴特那个愚蠢的小弟,拿到了自己三千美元的情报费后,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连帽衫,但脑回路显然没跟上。
他正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比划着一些意义不明的手势。
维克多开口了:“你在这附近待多久了?”
大卫挠了挠头,“几个月吧。”
“那你见过一个白人老头吗?大概六七十岁,头发花白,应该戴着眼镜,可能身上有伤。”
里昂的眼睛眯了眯。
维克多在那天咖啡厅后,果然来这条街走访老比尔了。
大卫歪着头想了想,“老头?这条街上老头多了。你说的是哪个?”
“是那个老在垃圾站翻塑料瓶的,还是那个坐在超市门口跟人下棋的?”
“这个老头会比较特别。他说话的方式不一样,可能会用一些专业术语。”
“专业啥?”
“术语。就是他说话会很精确。”
大卫皱起眉头,他把两只手都插进连帽衫的口袋里,肩膀往上耸了耸。
“你说的精确是啥意思?我见过一个老头,他说自己以前在通用电气造过发电机,说话一套一套的,但我觉得他是吹牛逼。”
维克多的嘴角忍不住的抽搐了起来,这个表情里昂很熟悉,他在警局里见过无数次。
当一个巡警试图向一个精神亢奋的瘾君子解释为什么不能在十字路口脱裤子,而对方反过来质问你为什么不能理解他的自由意志时,巡警的脸就会变成这样。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会不会嗑药?术语是什么?”
卡特看了看旁边木然的维克多,主动揽过了话头。
“不是嗑药的。就是……呃,大概会提到一些技术方面的事儿?比如陀螺仪,角度传感器?”
大卫把头歪了歪,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表情像是在努力把脑子的那点存货全部调用起来。
“陀螺?你说的是那种抽着转的东西?”
“不,不是玩具陀螺,是陀螺仪。就是一种……呃,导航用的。惯性导航系统什么的。”
“导航?那我懂了,你在找那种带着GPS到处乱跑的流浪汉?”
“不是,我说真的,我觉得我应该确实知道这么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