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下看着车,我把人和东西交过去。”他对副驾驶说。
副驾驶点点头,把手持GPS关掉,塞进手套箱。
主驾驶推开车门跳下车。
冷风裹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扑过来,他把拉链重新拉上,走到货厢右侧的侧拉门旁边。
越野车旁边的那个男人迎了上来,从嘴里拿下那支没点的烟,用两根手指夹着。
“人怎么样。”
“腿伤了,精神状态不算太好。”主驾驶拉开侧门。
“那我去给他做一下心理建设工作吧。”迎上来的男人说。
车厢里面被临时加装的隔板分出了一部分空间,分出的那部分空间靠墙放了一张简易折叠担架,担架上垫着两层防潮垫和一条军绿色睡袋。
克里斯托弗半靠在担架上,那条缠着纱布的伤腿被一根尼龙绑带固定在了车厢的内壁上,防止行驶中因为震动受伤。
他的眼睛在侧门打开的瞬间眯了一下,然后盯着外面的黑暗,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克里斯托弗先生。”
越野车旁边的男人把烟塞回口袋里,蹲在侧门的门槛上,视线和老头平齐。
“我是下一段路的负责人,您可以叫我老李。后面这段路,我陪您走。”
“你跟我们之间隔了好几层外围人员。”老李说,把语调放得很缓,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前面那些接你的人,传话的人,可能只知道该把你往哪送,但不一定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他们不需要知道。”
“但我不一样。我把你送到那边之前要对你的状态全程负责,所以知道你的一些来历。”
克里斯托弗把视线从黑暗里收回来,落在这个自称老李的男人脸上。
防风夹克的帽子还扣在他的头上,但近看能认出他的脸。
四十岁上下,脸上没什么肉,皮肤粗糙。
他的英语很熟练,带着一点说不清哪里的口音,语法正确,但一听就知道是后天学出来的。
“我们还要走多久。”克里斯托弗的声音干涩。
“从现在开始,大约两个小时。”老李说。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冷链卡车的主驾驶。
“您的笔记本接下来由我保管。”
“您的转移,由我和另外两个外面的人接应。”
“下一辆车直接出森林,出森林后您还需要再换最后一辆车。”
主驾驶把笔记本交到老李手里。
老李接过来,当着克里斯托弗的面翻开,用手电筒照了几页,确认内容完整,然后把它塞进了自己防风夹克的防水内袋里,拉上了拉链。
“您可能会觉得这两个小时很漫长。”
老李转向克里斯托弗,没有什么激昂的口气,只是叙述。
“但在这两个小时里,方圆三十英里之内,不会有任何执法机构能拦住我们。”
“你们的州警,你们的县警,还有边境巡逻队,他们现在都在忙着处理别的事。”
克里斯托弗盯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李把一个手电筒夹在腋下,开始解开克里斯托弗左腿上的绑带,他的手指动作很快。
“有人替我们开枪,有人在路上开车拦住他们,有人在森林里点篝火把他们引到错误的方向。”
他顿了顿。
“今晚从九点开始,这条边境线上至少同时发生了四起不同的事。”
“枪声报警、车队穿越、走私信号、盗伐木材的无线电干扰。”
“每一个似乎都像真的,拉响警报的人全都有自己的证据。”
“但是他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所以只能把巡逻车辆拆开往所有方向赶。”
“等他们追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这些人都是你们的人?”
“不是。”
老李摇了摇头,“严格来说,我们不认识他们。”
“我们只是通过一个中间人出了一笔钱,有的人接到的信息是'晚上去某某加油站撞一下水泥桩',有的人接到的要求是在某条土路随便放几枪,有的人被告知今晚必须高调驾驶,被抓了我们管保释。”
“他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的活干完就能拿钱。他们对我们的了解越少,对他们来说也就越安全。”
老李把最后一根绑带解开了,伸手拦住冷链卡车主驾驶递过来的轮椅,让他直接把轮椅推到了车门边上。
“您信不过我没关系。我不是什么科学家,也不懂您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配比和参数。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把手从担架上轻轻拿开,看着克里斯托弗。
“您被辉瑞他们搞出门的时候,你的前任上司大概以为你会在几星期内出现在哪条高速公路下面的窝棚里,然后被郊狼吃干净。”
“他们有的是处理人的经验,律师团的任务就是确保被他们弄下去的人没机会翻身。”
克里斯托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脖子上的青筋轻轻跳动了一下。
老李捕捉到了这一下的跳动。
他蹲得更低了一点。
“等您到了那个地方,您有的是时间,有的是人手,有的是他们想烧都烧不掉的东西。”
“您在美国的经历能就这样认了?”
克里斯托弗的眼眶有点红,但那层红色后面是干的,没有眼泪。
他的嘴唇颤了两下,然后咬牙切齿地用手撑在担架的边缘,把上半身挺了起来。
“扶我过去。”他说。
老李跟冷链卡车的主驾驶交换了一个眼神。
主驾驶过来搭住了克里斯托弗的另一只胳膊,两人把他从担架上扶到轮椅里,推着轮椅往越野车走去。
越野车的后门已经打开了。
后排座椅被整体放平,上面铺了跟冷链车厢里一模一样的防潮垫和睡袋,能看出整套流程都是提前计划好的。
车上坐着两个穿着便装的男子,应该就是负责协助老李的基层特工。
克里斯托弗被扶进后排,躺下,那条伤腿被老李重新用绑带固定在车门旁边的扶手杆上。
老李关上后门,把轮椅折叠起来扔进越野车的后备箱,然后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
他从防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张小尺寸的防水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画了至少十几条颜色不同的细线,有些是铅笔画的,有些是墨水笔画的,有些位置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了经纬度、海拔和时间窗。
老李发动引擎的时候克里斯托弗又开口了。
“你们是怎么敲定的这条路线安全。”他说。
“这段路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静默通道,我们的人早就开始重新分段侦察了。”
“侦察的人不止一个,每个人负责的路线重叠一小段,互相交叉比对。”
“而且任何一个人看到的路线片段,单独拿出来都是个陷阱,其中有假的岔路、假的停车点、假的接头标记,全是为了防倒戈。”
“就算有人出了问题,也只会暴露一小段路线,而且排查其中的错误信息也需要额外的资金和时间。”
“只有汇总信息的人才知道哪条情报是有意义的。”
老李启动了发动机。
全地形车发出闷响,车身微微震动。
“也就是说,这条路从头到尾,每个点都至少被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看过了,信息反复确认过。”
“你其实不用操心这些。”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你现在坐的这辆全地形车,走的就是交叉比对过之后最干净的那一段。”
“参与路线规划的人绝对不比你原来那个实验室的任何一个项目组少。”
“辉瑞会把你当成一张废纸扔掉,我们是不会的。”
“您也别觉得这是不信任手下的人。”
老李一边倒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克里斯托弗。
“这是对您负责。”
越野车碾过硬土地面上的碎石,缓慢拐出伐木场,车头的LED探照灯切开森林边缘的黑暗。
前方三十英尺就是原始森林的入口。
冷杉和铁杉的树冠在头顶交错,枝条上挂着厚厚的松萝,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克里斯托弗躺在后排,盯着车顶上方的顶棚。
他的右手捏着睡袋的一角,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
老李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转回了前方,把油门踩深了一点。
伐木场的轮廓在车尾消失。
森林深处,两条深深的车辙延伸出去,被黑暗一口吞没。
同一时间,菲利克斯还坐在路边,他的索罗德皮卡远光灯全开着,能量饮料罐在脚边滚了两罐。
汤普森站在他左侧大概六英尺的地方,手电筒早已挂回了腰上,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不是他没有试过强行离开,这个小子一看自己要走,甚至要跟自己上车,以至于现在他甚至萌生了要不要给这个小子加个联系方式以此把他哄走的想法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拖住的这段时间,刚好覆盖了冷链卡车从县道另一侧拐进土路、进入伐木场、完成最后换乘的全过程。
州警的调度室里,值班督导正在接另一通边境煤气泄漏的报警电话,也在安排人手去查。
今晚华盛顿州西北角的这一段边境地区,所有可能经过伐木场岔路口的巡逻力量都被分散了,有的在往南跑,有的停在加油站盘查抛锚的皮卡,有的正在牧场里搜索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载着克里斯托弗的全地形越野车没有任何阻碍的驶入了森林。
……
凌晨零点刚过十七分钟。
加拿大,温哥华。
东方驻加拿大领事馆的办公主楼三层,有一间窗户朝南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不是天花板的顶灯,只有桌上那盏老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在烧,钨丝透过灯罩边缘洒出一圈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