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觉得,没有时间了。”
“美国不配。你们配。你们该拿到这个,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做。”
小孙沉默了。
她把保温饭盒重新推到了他面前。
“您说完没有。”
“说完了。”
“先吃饭。”
“我这些话都说完了,你还让我吃饭?”
“先吃饭。”她把筷子从饭盒盖上拿起来递到他手里。
“你吃着我去打电话。”她说。
“您这些想法,我会原话转述给上级。”
“但您还是不用着急,您说的那些时间、专利、领先周期,上面的人肯定都考虑过,他们比您更早开始考虑这些事情。”
“既然现在没有找你商量,那就说明他们认为还有时间让你恢复状态。”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稍微拉开了一点,让阳光照到克里斯托弗的床尾。
“不过您既然这么急,我现在就走一趟。”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进床头的帆布袋里。
“我大概一个小时之内给您回音。”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教授,您刚才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就最后那句话。”
“哪句?”
“你们该拿到这个。”
“嗯,你们该拿到这个。”
“对,我们该拿到这个。”
小孙拉开门,轻轻带上了。
……
上海,某区安置点。
时间是下午,大概是五点多,也可能是六点,房间里有股洗衣液的淡淡清香味。
洗衣液的味道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还有皂角的味道,干净织物在太阳底下晒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干爽气味。
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裁成一条,落在两张单人床中间的木地板纹路上。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搁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床上的被褥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枕头上有睡过的凹痕。
老比尔正在研究一个电热水壶。
他坐在一把靠窗的椅子上,壶盖掀开着,手指顺着发热盘摸了一圈,又翻过壶身看底座的触点。
“这种壶在我们那边的沃尔玛卖二十块,用三个月就漏水。”
他把壶放回桌上,“这个不一样,发热盘是不锈钢的,底座触点是铜芯,能用五年以上。”
阿瑟坐在靠里的床上,背靠着墙,腿上搭着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毛毯,毛毯是浅灰色的,边角没有起球。
“你已经看了那个壶十分钟了。”阿瑟说。
“我只是在确认他们的制造业水平。”老比尔把壶盖合上,打开开关。
“你还看了马桶水箱、窗户密封条、门把手、还有地砖的填缝。”
“填缝做得不错。”
“威廉。”
“嗯。”
“我们到了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到了才要看。”
老比尔把椅子转过来对着阿瑟。
“他们把我们放在这个房间里,没派任何人来盯着我们。”
“外面走廊没有警卫,楼下没有铁丝网,这种安置方式跟FBI的安全屋完全不一样。”
他竖起一根手指。
“FBI的安全屋,窗户是封死的,门口一定有保安,电话被监听,每个房间都有摄像头。”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把我们放在这儿,给了两张床一台电视一个能烧热水的壶,然后人就走了。”
“所以你在检查他们是不是在热水壶里装了窃听器?”
“不是。”
老比尔把壶盖掀开,看了看沸腾的水。
“我只是想确认这个壶能用多久。”
阿瑟从他那个角度,能看到窗外的一小片天空和几棵行道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把自己往阳光里挪了挪,然后又把腿上的毛毯拉平整,看了很久外面。
“昨晚一路上没看到一顶帐篷。”
“嗯。”
“也没看到一辆废弃的房车。”
“嗯。”
“你知道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什么吗?”
“什么。”
“路灯全是亮的。”
阿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毛毯边缘上。
他顿了顿。
“昨晚从码头到这条路,每个路灯都是亮的,一个坏的都没有。”
“还有呢。”
“路边没有涂鸦。”
老比尔站起来,走到窗前,跟阿瑟并排往外看。
楼下是一条不宽不窄的街道,人行道上铺着灰色的方砖。
“你说的那些我都注意到了。”老比尔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阿瑟把毛毯叠好放在枕头边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
“昨晚在车上我就想问。那个来接我们的小伙子,到底是不是军人。”
“不该问的别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又都笑了。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阿瑟问。
“记得。”老比尔说。
“你现在还能想起来什么。”
“昨晚大概十一点多一点,我还在底仓里数木头。”
……
底仓的空气是闷的。
原木堆在货舱里散发出了湿木头混合着柴油的怪味。
老比尔在雷神干了二十多年,闻惯了实验室的净化空气,对这种味道格外敏感。
阿瑟倒是习惯了,他在波音的车间里待过,闻过比这更难闻的。
十几天前,他们被赵建船长从冷藏食品的隔舱里接出来,趁着夜色塞进了那艘挂巴拿马旗的远洋货轮的底仓。
底仓在吃水线以下,原本是用来堆放散货的,舱壁上全是锈迹,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海运垫木。
赵船长给他们每个人发了一床毯子和一个硬邦邦的枕头,然后指了指门外。
“保持安静,被人注意到了会有人来检查。”
赵船长指的是船员。
这艘货轮挂的是巴拿马旗,船员来自五六个国家,菲律宾、印尼、缅甸、乌克兰,什么人都有。
赵船长是东方人,大副孙斌也是,但在船上,其余全是外籍船员。
这帮人不管是哪里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点,拿钱干活,不关心船上多了谁少了谁。
但赵船长不敢冒险,万一哪个外籍船员喝多了瞎溜达,撞见两个白人老头蹲在底仓,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所以十几天来,老比尔和阿瑟的活动范围就是底仓这个大概二十平米的长方形空间。
一天两顿饭是孙大副亲自送下来的。
每天凌晨五点和晚上九点各来一次,把饭盒从舱口递下来,顺便把上一顿的空饭盒收走。
送饭时间选在船员换班前后,那时候甲板上没什么人。
饭吃的是米饭、炖鱼、炒白菜,偶尔有一顿红烧肉。
阿瑟第一次吃红烧肉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船上实在是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老比尔无所谓吃什么,他每天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用手指在垫木上画公式。
底仓没有纸,没有笔,没有能写字的东西,老比尔就用食指在木头表面画,画那些他脑子里记得的陀螺仪校准方程。
阿瑟问他,这玩意儿有什么意义。
老比尔说,怕忘了。
他怕这十几天不碰专业,到了地方脑子会钝,他怕自己最好的技术生锈在底仓的空气里。
阿瑟不画公式,他画地图。
他会把他记忆里西雅图的地图画出来,画自己住过的那栋公寓的位置,画儿子死的那条巷子的位置,画那条从家门口到便利店只需要两分钟的路,但他儿子就是在两分钟的路程里,被要债的几个黑帮堵在巷子里打到了昏迷。
他画累了就靠在垫木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