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经过一段靠近工业区的路,路边是个在建的半导体产业园工地,凌晨的工地上居然还亮着几盏探照灯,混凝土泵车的支架没收,钢筋框架在地基上支了大概三层楼高。
继续往前开,路边开始出现连绵的工厂,有的是电子厂,灰色的外墙,车间窗户全亮着,能看见里面流水线上还有人在值夜班;有的是玻璃幕墙的研发大楼,楼顶的LOGO是几行中文。
老比尔把脸转向司机。
“这个城市有多少工业园区?”
“这个很难统计,整个大区加起来少说几百个吧。”
“几百个?”
“反正从这儿往前,开半个小时都是,浦东那边更多,机场过去一路全是。”
“你们的工人难道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时吗?”
司机愣了一下。
“那倒不至于,我们流水线上的工人一般会有轮班,工资足够正常生活,但是确实很辛苦,也不是很好攒下钱,不算是很好的工作。”
老比尔没有再问。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眼睛继续盯着窗外。
他原本的预期非常低,有张铁桌子就好,有张铁桌子,他就能干活。
但现在他看到的,是成片成片还在运转的工业区,是凌晨还在生产线上工作的工人。
他在西雅图见到的工厂,十间有六间是关的,四周是铁栅栏,厂房玻璃窗碎了都没人修。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分钟。
然后阿瑟说了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我儿子要是生在这里多好。”
老比尔没有接话。司机也没有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
十几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个安静的大院,大院里只有几栋浅灰色的楼,不高,四五层,楼下的路是那种浅棕色的透水砖,人行道上扫得干干净净,一片落叶都没有。
一直到现在,他们已经住进来了十几个小时。
现在这个房间是他们的安置点,窗外是上海的居民区,楼下有人牵着狗绳遛狗,狗跑了两步停下来,狗主人跟了两步赶上。
老比尔还在摆弄热水壶,阿瑟喝了一口茶。
“你说里昂现在怎么样了?”阿瑟说。
“他?”
“之前在西雅图的时候,他觉得我们应该来这里。”
“里昂知道他在做什么。”老比尔说得很平淡。
“我是问你觉得他在干什么,不是问你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老比尔想了一下。
“可能在用C4炸什么东西。”
阿瑟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了,他又喝了一口茶,看了眼窗外。
“那也挺好。”
“好什么?”
“炸就炸吧,反正炸的不是这里。”
阿瑟刚说完那句“反正炸的不是这里”,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
老比尔和阿瑟对视了一眼,老比尔放下手里的热水壶,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浅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保密文件夹,看起来像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半辈子的资深研究员。
跟在他后面的那个男人则完全是另一种气场。
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风衣,身材精瘦,眼神锐利得像是在眼眶里藏了两把刀片,站姿像是能随时能暴起伤人。
“麦金泰尔先生,彭德尔顿先生。”
戴眼镜的男人用非常流利且带着点英音的英语开了口,他微笑着伸出手,“打扰两位休息了。”
老比尔握了握那只手。
“我们能进去谈吗?”风衣男的英语则显得生硬一些,带着明显的东方口音。
“当然。”阿瑟往旁边让了让,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四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坐下。
戴眼镜的技术人员没有寒暄,他直接翻开夹子,抽出两张纸。
“两位,为了走完最后的接收程序,我需要向你们核实几个基础的专业问题,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老比尔点了点头。
技术人员看向老比尔:“麦金泰尔先生,关于您在雷神公司主导的……”
三人一番交流。
技术人员合上夹子,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
“非常感谢,身份确认无误。”
老比尔看着他,皱了皱眉:“这就完了?你们不需要我把那个硬盘里的数据给你们做个详细的解说?”
“那里面有很多雷神没有公开的底层代码,如果没有我……”
“啊,关于那个硬盘。”
技术人员推了推眼镜,打断了他,“十几天前,也就是您刚把硬盘交给我们在西雅图的接应人员之后,数据就已经通过专线传回国内了。”
老比尔愣住了。
“我们院里的几个老家伙加了几个通宵的班,已经把里面的代码和图纸完全解析透了。”
技术人员的语气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自豪。
“不得不说,您在降噪算法上的思路非常精妙,我们目前的进度,是已经开始准备在实验室里进行实物复现了。”
老比尔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老大。
他转过头,僵硬地看了阿瑟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技术人员。
“十几天前?已经解析透了?”
老比尔的声音有点发抖,“那可是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才理顺的逻辑架构!你们……你们就用了几个通宵?”
“集中力量办大事嘛,后面可能需要把你拉过去当顾问,处理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技术人员笑了笑,把夹子递给旁边的风衣男,“我的工作结束了,接下来由我的同事跟你们聊。”
风衣男接过夹子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老比尔和阿瑟。
“两位,我叫老张。”
风衣男开口了,语气严肃,“我们今天来,除了确认两位的身份,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
老比尔和阿瑟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我们需要了解一下,关于那位警官的情况。”老张说。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老比尔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狂热表情。
“我就知道。”老比尔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敬畏,“终于要谈到你们这位超级王牌了。”
老张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做个例行的背景调查,核实一下里昂在西雅图的日常状态,毕竟国内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美利坚反恐英雄”还存在很多信息盲区。
“超级……王牌?”老张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装了,张先生。”
阿瑟在旁边插嘴,他用手指敲了敲床头柜。
“我们都知道他是你们培养出来的顶级特工,那种素质,那种伪装,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美国警察能具备的。”
老张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技术人员,技术人员也是一脸懵逼。
“不是,两位可能误会了……”老张试图解释。
“误会?没有误会!”
老比尔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你们知道他在西雅图是怎么做事的吗?他简直是个冷酷的杀戮机器!”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在工业区把一群全副武装的职业雇佣兵杀得片甲不留!”
老比尔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老张脸上了。
“他的战术动作,我的上帝,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快的人!他换弹匣的速度比我眨眼还快!”
“而且他开枪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绝对是你们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训练出来的!”
老张的嘴巴微微张开,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工业区火拼的情报国内是知道的,但报告上写的是“西雅图警方ACU特勤组的集体行动”。
怎么到了老比尔嘴里,变成里昂单刷雇佣兵了?
他在吹牛逼?还是单纯是道听途说,在里面加入了自己的幻想?总不能是从不知道什么夸大其词的报道上了解到的吧?
“等一下,麦金泰尔先生。”
老张抬起手,“那位同志……呃,那位警官,他确实很优秀,但你们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夸张?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把我从那个地狱一样的教堂里弄出来的吗?”
阿瑟也是有些激动,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他是问了老比尔,然后在丧失我去向的情况下单凭推理发现的我在圣朱迪教堂!”
“寻常白人巡警大概只能找到我以前居住的房车,然后就结束了!”
“我们知道的,这个是你们的保密措施吧,就是不能说他是你们的人?”
“两位……”
老张抹了一把脸,试图把话题变得实际一点。
“那位警官他……他确实是个美国警察,他在西雅图警局是有正式编制的。”
“伪装!完美的伪装!”老比尔斩钉截铁地说。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还有阿瑟!就是他利用警局的资源,从废墟里刨出来的!”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他来之前,国内给里昂的定性是“具有高度政治认同感的同志”,是一个需要接触,但是过程保持谨慎的统战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