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他说,然后补了一句,“这事不能拖。”
赵启明在前面走,张建国走在侧后方。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牌上没有名号,只有编号。走廊尽头有一台电梯。
电梯停下,两人出门,这一层很安静,走廊上铺着地毯,墙是浅灰色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没有门牌,门上面钉着一个党徽。门口搁着一张木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在翻一本工作日志。
他看见赵启明,站起来点了点头,推开门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把门推开,朝赵启明和张建国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门在两人身后被年轻人从外面轻轻带上。
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窗户朝南,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办公桌上,窗台上放着绿萝,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内部文件汇编,墙上一幅世界地图。
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六十岁上下,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白了大半,脸上有些皱纹,眼神清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压得板板正正,袖口有些磨损的痕迹,但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旁边是一个摊开的保密文件夹,陆鹤年的评估报告已经被拆封放进了这个文件夹里,旁边还有几份相关材料,西雅图任务历史纪要、归雁的功勋列表、专家组的研判意见,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赵启明一眼。
赵启明把手里的文件袋双手递过去。
中山装男人伸手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他把桌角的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你们来之前,判官传回来的东西我已经看了一遍。”
他放下杯子,“还有你们上一阶段跟他接触的所有记录,包括中间人‘粉红气球’传回来的那些,你们在保密会议室讨论的那些,周教授跟老王拍桌子吵架的原话,也包括你们在会议室里聊京城晚高峰那段。”
张建国站在赵启明旁边,嘴角抽了一下。
中山装男人抬起眼睛。
“启明,建国,先坐吧。”他说,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赵启明和张建国拉开椅子坐下,显得有些拘束。
中山装男人靠在椅背上,把报告的最后一页翻过来,食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说正事。”
他看着赵启明,又看了一眼张建国,声音很平稳,完全是长期从事组织工作的人特有的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
“判官‘值得信任’那四个字一签,‘归雁’的事情就算是彻底定性了。”
他把手掌平放在那份评估报告上,“他二十年老评估,签了字就说自己负责,那我这里如果还要再花三个月重新核实归雁的身份,就是官僚主义。”
“判官判断归雁的感情是真的,我看也是真的。”
“所以,归雁的背景,从现在起正式列入绝密封存。”
“对我们自己人也保密。”
“除了判官和你们俩,以及这条线上必须知道的同志,归雁的档案不再扩散,不要再有更多人知道归雁是谁谁谁。”
“他的中文来源问题,判官说不解释,那就不解释。”
“疑点封进档案里,该压的压,该标记的标记,但不能有人拿这个当文章来做。”
“至于归雁到底是谁,从现在起,他就是我们的潜伏同志,不是什么资产或者线人,这个称呼问题你们要传达到位,以后任何报告里不许再用‘控制’这类字眼。”
“谁问,就说组织已经核实过,不需要再核实。”
“因为我们需要他在西雅图继续做下去,一个白人警察,在那种地方搞灰色社区、筛技术人才、往国内送东西,这种事情传出去了对谁都不好。”
“对他不好,对我们在那边的整个布局也不好。”
他把手掌在桌面上平摊开。
“然后说第二件事。”
“判官和之前的报告里提到,归雁已经在西雅图拿下了迷幻猫夜店,正在把它改造成流浪汉社区据点。”
“这个据点,我们得帮他稳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红铅笔,随手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是另一份内部文件。
“但是要稳,就有个问题,现在提供资金的渠道还是不行。”
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把红铅笔放回去。
“一个社区要运转,光靠陈伯的渠道私下向归雁提供现金还是不够,况且这笔钱只能在黑道或者灰色渠道使用,数额再大容易惹到FBI或者IRS的人。”
“我想了一下,得给他建立一个合法的收入来源”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华人区有个垃圾回收站,就在第六街和杰克逊街路口,两年前我们以侨商名义盘下来的,老板姓林,其实是我们的人。这些东西在那边都是合法或者半合法的灰色生意,联邦查不了。”
“他的身份是前福州废品回收公司经理,现在在那边收废铁废纸,顺便帮我们做外围盯梢。”
“他这个回收站一年下来是亏是赚,没人在乎,我们有按月补给他。”
他顿了顿,“让这个林老板安排一下,在废品站增设收购旧家电、旧五金、建筑废料的业务,然后让归雁安排流浪汉去做废品回收的工作。”
“有这层掩护,钱就能直接通过废品站的流水进到归雁的手里,还能顺便给流浪汉一个能吃饭的工作干。”
“启明,这件事你去协调。”
他说着说着忽然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但是这里要说清楚,不要直接派人进他的社区,绝对不行。”
“林老板可以在外围,在大街上给这些流浪汉收废品,但不要踏进迷幻猫一步。”
“不管出什么事,我们的人不能站在他旁边。物理隔离,必须的。”
赵启明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领导,那如果归雁在社区治理上遇到方向性的问题怎么办”
中山装男人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刚刚说了,我们不能往里面派人。”
他把手放下来,手指交叠着搁在身前。
“现在派人进去,是帮倒忙。”
“他一个美国警察,社区里莫名其妙冒出来几个能治理社区的生面孔,万一被人盯上,解释不清楚,归雁自己的班子已经成型了。”
“但是。”
他停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建议’,或者说,‘指导’,可以给。”
“我们虽然不能直接派人进去,但是可以在外围为他提供帮助。”
“告诉他怎么做思想动员,怎么把底层的人心拢住,怎么让这个社区不只是一个吃救济的收容所。”
“这些都是理论和经验的问题,归雁在这一点上未必有足够的认知,我们有,我们可以告诉他。”
赵启明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两笔,然后放下笔,抬起头。
“我们用什么样的方式把指导传给他?”
中山装男人偏了下头。
“可以传纸条,看看‘粉红气球’还有没有意愿继续干,毕竟他的副业掩护实在是太好,或者转手用回收站林老板当一层过渡。”
张建国点了下头,终于开口了。
“领导,还有一件事。”
“归雁之前在情报里申请过一本外文版的*选,说是要拿去给圣朱迪教堂的一个美国牧师做思想工作。”
“那个牧师是前外科主任,医术顶尖,但在教堂跟流浪汉打交道二十年,信仰已经快崩了。”
“归雁的意思是给他换个思路。”
中山装男人点了下头。
“我知道这件事。报告里提了。”
他把手搁在文件夹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几秒。
“这件事,我要单独说。”
“归雁现在的身份是美国警察,而且是西雅图市政府的反恐英雄。”
“他的脸连着警徽和媒体,这个身份已经和当地体制深度绑定。”
“这意味着他在明面上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审视。”
“*选给托马斯牧师一个人看,可以。”
“对一个快要崩溃的牧师做思想上的引导,本质上是在救他这个人,是在帮他找出路。”
“一对一的思想工作可以做,你要救一个人,就得对症下药,慢慢引导,让他重新找到信念。”
“但是放在社区里就不一样了。”
“归雁如果在社区里公然传播任何跟‘主义’沾边的东西,万一被哪个记者或者线人捅出去,他的政治符号价值立刻变负数,美国人不会容忍的。”
“但是。”
他把手指竖起来,往下一按。
“‘不谈主义’,不等于‘不说人话’,他可以讲道理。”
他把黑框眼镜拿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们想想归雁的社区里都是什么人?”
“都是些被美国社会甩出去的底层,前老师、退役兵、建筑师都有,相比单纯的瘾君子和懒汉,这些人的脑子还算正常,他们对这套体制已经绝望了,但他们还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不能直接告诉他们答案,但是可以让他们自己找到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你赵启明联系人去给归雁做思想工作,就按这两个原则来。”
“首先,别发册子,别念口号,也别跟流浪汉解释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剩余价值。”
“西雅图那些流浪汉听不懂这些,但他们能听懂选票不能换一顿饱饭。”
“其次,多跟他们讲故事。”
“告诉他们有这么一个地方,半夜两点满街都是路灯,深夜老头老太太敢在广场上跳完舞凌晨回家,孩子上学不用担心校园枪击,穷人生病能低价住院。”
“这些都是我们实打实的发展成果。”
“不要跟他们谈什么宏大叙事,只需要在每天登记、发汤、敲石头、搬水泥的时候顺带敲打一两句,让他们自己想通,让他们互相聊起来,聊着聊着他们就会发现,原来有人日子是另一个过法。”
“对比一出来,思想钢印就松了。”
“种子只要种下去,迟早要发芽的,这就是我们的经验。”
“这些东西和什么主义无关,这叫‘摆事实悟道理’。”
中山装男人把手指收回来,搁在桌上。
“而且这些是美国宪法里写的东西,罗斯福当年搞新政时就说过的。”
“谁都抓不住把柄。然后他们慢慢地就能发现自己为什么一直待在底层。”
“一旦他们开始思考‘为什么’,他们就不会再把怨气往其他和他们一样惨的人身上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