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的正常吗?为了那份简历,我还要做到哪一步?”
里昂看着眼前这个落汤鸡一样的姑娘,长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该死的国家,资本和权力就是一切,而知识也是一种权力。
一个拥有终身教职、手握大量科研经费和行业人脉的大学教授,想要拿捏像伊琳娜这样出身中产、背着学贷、渴望阶级跃迁的学生,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霸凌,比街头的枪口更让人窒息,因为它是合法的,被社会默许的。
更离谱的是说不准导师真的是抱着“这姑娘不错,我要提点她一下”的想法才给她介绍的这份实习。
“我帮不了你,伊琳娜。”
里昂没有给她灌什么毫无用处的鸡汤,而是实话实说。
“至少现在不行。那是你的导师,他掌握着你的前途。”
“在这一行,如果你现在退出,给他整出些幺蛾子,他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的履历变臭,让你这辈子的书都白读。”
“所以,别想太多。”
他伸出手,隔着雨衣抓住了伊琳娜的胳膊,稍微用力把她往那个令人恐惧的帐篷方向带了带。
“先把眼前的活儿干完,活下去,拿到钱,这才是最实在的。”
伊琳娜踉踉跄跄的跟着里昂,眼神虽然依旧有些抗拒,但似乎认命了一般,身体不再那么僵硬。
两人走到帐篷门口,那股血腥味更浓了。
里昂突然没头没尾的感叹了一句。
“这种烂透了的日子……所以我才拼了命的想攒钱,然后到东方去。”
“东方?”
伊琳娜愣了一下,她有些不解的侧过头,看着里昂的侧脸。
“为什么?我听说那里……那里不是到处都是监控,人们没有自由,空气里都是煤灰,而且听说他们甚至吃……”
典型的西方媒体受害者。
在她的认知里,那个遥远的东方大国大概还停留在上个世纪,或者是被CNN和BBC滤镜处理过的灰暗世界。
“别信电视上那些狗屁,伊琳娜。”
里昂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刻板印象。
“那里比这儿好一万倍。至少在那边,你不用担心被某个磕嗨了的疯子一枪爆头。那里才有真正的秩序。”
“真的吗?”伊琳娜眼神迷茫。
“真的。我比绝大多数美国人都了解那里。”里昂的语气笃定。
正在帐篷里对着那一堆零件进行初步打包的亚历克斯听到了这番对话。
这个正在把一只断手装进密封袋的家伙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里昂,脸上露出了某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呵……”
亚历克斯用中文低声嘟囔了一句:
“怪不得你小子的中文说的这么地道。”
“原来是早就做好了反向润的打算啊。有眼光,哥们儿,这破地儿确实是待不下去了。”
二十分钟后,雨还在下,不过血腥味似乎被冷风吹散了不少,或者说,是因为源头已经被装进了那辆漆黑的冷链车里。
现场已经被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那个原本充满了屠宰场气息的帐篷被拆除打包,地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进了下水道,就连那桶凝固的血都被亚历克斯封存了起来。
“给。”
亚历克斯摘下手套,随手在满是雨水的雨衣上蹭了蹭,然后从那个工具箱夹层里摸出了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
压根没有任何掩饰,直接递到了里昂面前。
“老规矩,信息费。”
里昂看着那卷厚度还算可观的富兰克林,眉毛挑了一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拿着吧。”
亚历克斯看着里昂那副假装矜持的样子,声音依旧是有气无力的:
“别替那帮资本家省钱。这都是公司的账,报销单我都填好了。”
“资本家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听到这话,里昂也不再矫情,伸手接过钞票,熟练的揣进兜里。
“这具尸体……价值很高?”
里昂顺口问了一句,“我看你刚才装袋的时候,好像还挺小心的。”
“高?那是相当高。”
“这种经过‘专业处理’的样本,可是稀缺货。”
“那些医学院的变态教授最喜欢这种东西了,不管是拿去发篇狗屁论文,还是拿去做缝合练习,都抢着要。”
说到这,亚历克斯又长叹了一口气:
“唉……”
“再不济,这也算是帮我省了大事了。”
“平时这种活儿,我还得自己动手。”
“你知道分割尸体有多累吗?”
“得用那种医用电锯,或者是干脆用斧头,搞的满身都是渣子,回去洗澡都要洗半个小时。”
“我手艺没他好……呵呵……唉……”
亚历克斯笑了两声,但是给人的感觉已经要崩溃了。
“现在好了,这位无名的大师帮我把最累的分割工序都做完了,切口平整,分类明确,我只需要装袋就行。”
“这简直就是业界良心,这一单干完我腰都不疼了。”
“……”
“唉……”
站在旁边的伊琳娜此时正扶着冷链车的车门,脸色煞白。
她喉咙里又发出了一声难以抑制的干呕,捂着嘴把头扭向了一边。
“行了,别吐了。”
亚历克斯瞥了她一眼:
“你这也就是赶巧了,第一天上班就碰上这种东西。”
“平时大部分时候我们处理的都是磕药过量口吐白沫的,起码比这个场景要好很多。”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第四十九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随着亚历克斯和伊琳娜离开,里昂也回到了满是脚臭味和电子设备嗡嗡声的车厢里。
车门关上后,外面的雨声稍微小了一些。
里昂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重新坐回副驾驶。
旁边的米娅缩成小小的一团,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过来。
她死死盯着那一排正在闪烁的监视器屏幕,眼神却没有焦距。
作为ACU的新人,或者说作为一个刚刚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普通人,今晚这一课上的有点太猛了。
“老大。”
米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以前我在保险公司的时候,每天的工作就是找各种理由拒赔。”
“被拒赔的人会怎么样?我从来没想过。我以为他们会有办法,会有积蓄,或者去申请别的救济。”
她抬起头,看着里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但实际上……是不是那些被我盖了拒绝章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那顶帐篷里的东西?”
“变成睡在帐篷里的垃圾,被人像杀猪一样切开,然后被这种没有任何标识的车像运泔水一样拉走?”
车厢里很安静。
里昂拧开一瓶苏打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冲淡了嘴里的腥气。
“还真是。”
“即使不是全部,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结局。”
“运气好的,也许能在大桥底下撑过冬天,或者遇到个像安德森那样虽然贪财但好歹发点烂面包的牧师。”
“但大部分人?流程基本是一样的。”
“也许一开始只是因为车祸,或者其他原因受伤。保险公司拒赔,他们付不起医药费,房子被银行收走。”
“没了房子,就不能找到好的工作,没有工作,就只能住车里,再后面车没了,就住帐篷。”
“又生病了怎么办?医生不会开药,因为你没钱。”
“为了缓解疼痛,他们只能去街角找大T那种人,买点海洛因,或者芬太尼。因为那玩意儿便宜,见效快。”
“一旦沾上那个,人就废了。”
里昂指了指窗外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泥地:
“你就成了行尸走肉。你创造不了价值,交不了税,甚至连选票都懒的去投。”
“对于市政厅来说,你就是个负资产。”
“既然没人管,那自然没有人会在意你是死在桥洞下,还是被人切碎了挂在钩子上。”
“最后变成捐献者,发挥点余热,给像亚历克斯那种公司赚点外快,也算是物尽其用。”
米娅听的浑身发抖,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行了,别在那儿给自己加戏了。”
里昂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你就是个填表的打工仔,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操什么资本家的心?”
“就算你大发慈悲给他们过了,上面还有主管,还有审计。”
“保险公司的规则不是你定的,拒赔的条款也不是你写的。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决定权从来不在你手里。”
米娅愣了一下,捂着脑门,眼神里的沉重感稍微散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