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刚从银行换来的叙利亚镑。
他递给穆罕默德的家属一个裹着黑头巾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另一摞递给哈桑的家属,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褪了色的长袍,手上戴着几个廉价的塑料镯子。
“这是今天的医药费和一部分赔偿金。”陈正说,“剩下的钱,过两天给你们送来。”
穆罕默德的妻子接过钱,数了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抱着孩子,肩膀微微颤抖。
而就在这时,门口冲进来个带着头巾的阿拉伯年轻人,语气很不善的喊着,“姐姐,我在楼下看到那个秦腔穷的皮卡车了!”
……
第9章:我这人就喜欢交朋友!(求追读!)
“秦腔穷”是源自 19世纪美国排华、后传入中东的种族歧视蔑称,和中国戏曲“秦腔”毫无关系,核心是对清末华工的侮辱,本质等同于“东亚病夫”。
骂华人“像虫一样低贱、卑微”。
是一种极其严重的种族歧视词语。
这个年轻人声音一出,病房内的所有人都一阵安静,然后就是躺在床上的哈桑呵斥一声:“你胡说什么!”
那年轻人也看到了坐在里面的陈正,脸上一尴。
陈正也认出这家伙了,这家伙就是当初哈桑受伤后,带着一帮人威胁自己给钱要不然就烧厂的那个。
据说在本地当混混。
哈桑妻子也推了下自己的弟弟,手里拿着个信封动了动说:“小老板送钱来了,你别胡说!”
那年轻人看到里面的叙利亚镑,眼神一闪,猛地贪婪。
陈正虽然不满对方的称呼,但也强忍着不爽起身,对着哈桑等人说,好好休息,过两天再来看他们。
那年轻人忽然开口:“站住!”
然后脸上带着笑说:“我姐夫他们受伤了,为了你们的工厂,你这么有钱,多给点应该吧?多给20000叙利亚磅的营养费,反正对你也是小钱。”
“你们中国人不是很大方的吗?”
陈正脸上一阴,转过头,然后笑着说:“你要钱是吗?过来。”说着就勾了勾手指。
对方迟疑了下走了过去。
“操你妈X的!”
陈正上去就是一脚踹在对方胸口上,年轻人本来就瘦小的身体一下就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正上去一把拽住对方的头发,对方还没叫出声,就将枪塞进他的嘴里。
感觉到嘴里的“巨物”年轻人瞳孔里闪过慌张和恐惧,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双腿发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陈正压低声音,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TMD,信不信老子打爆你脑袋?”
一打架,陈正就感觉头皮发麻,浑身颤抖,这不是害怕,而是感觉…兴奋。
以前打群架的时候,根本感觉不到疼。
病房内一阵安静。
隔壁床的病人忙将被子盖过头,都不敢出声。
陈正转头看了看哈桑等人,他们也被吓懵了。
在他们印象里,小老板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
说话从不高声,见谁都笑眯眯的,发工资从来不拖不欠,有时候还多给个几百镑当茶钱。
过年的时候还会给每个工人包个红包。
但脾气温和归温和,陈正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在国内读书的时候,打架斗殴是常有的事情。
高一那年,学校门口有几个混混堵他同学要钱,他一个人拎着根拖把杆子就冲上去了,打得其中一个鼻梁骨都断了。
班主任气得拍桌子骂他“土匪投胎”。
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啪啪响,像在拍一条死鱼。
“下次见到你,我就打爆你的头!”
然后他笑着把枪从对方嘴里抽出来,枪管上沾着口水,在年轻人衣服上蹭了蹭,塞回腰后。
然后转身,笑着对哈桑等人说:“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等他走后,病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哈桑的妻子怪叫一声,忙去搀扶自己的弟弟。
年轻人靠在墙上,双腿软得像面条,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没事吧?你没事吧?”女人急得直拍他的脸。
年轻人终于缓过一口气,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他拿枪……他拿枪塞我嘴里……”
哈桑的妻子转头,对着病床上的哈桑喊:“你刚才为什么不起来帮我弟弟?你是死人吗?你姐夫当的什么用?”
哈桑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绷带,左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动都动不了。他歪着头,看着自己老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出声?”
哈桑老婆一愣。
“你站在旁边,他拿枪塞你弟弟嘴的时候,你怎么不拦?”
哈桑的眼睛盯着她,“你怕什么?你怕那枪不长眼?你怕他连你一块崩?”
“我……”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现在等人走了,你倒来劲了。”
哈桑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弟弟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天天游手好闲,到处惹事,今天讹这个明天讹那个。上次带人去厂里闹事,我就跟他说过,他不听,非要充老大,现在好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自己小舅子一眼。
那年轻人还靠在墙上哭,裤裆湿了一片,尿液顺着裤腿滴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哈桑叹了口气,把头转向窗外。
他顿了顿,“你今天惹了他,他当场就还了。这还算好的。”
“要是他一句话不说,你弟弟就小心了。”
……
陈正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往三楼走。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把APS的握把,塑料的,有点糙,但手感很好。
说实话,他刚才也有点紧张。
万一那小子不怕死,硬顶一句,他还真不一定敢开枪。
不是不敢杀人,是在医院里杀人太麻烦了。
毕竟,现在还没完全彻底乱!
但那小子怂了。
怂了就对了。
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怂的,区别只在于吓唬的方式对不对。
他上了三楼,推开病房的门。
他爸已经睡着了,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
输液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透明液体顺着细管流进他手背上的留置针。
他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陈正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他妈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哭。
“你爸睡了。”她小声说,朝床上努了努嘴,“刚才还念叨你呢,哈桑他们怎么样?”
“身体恢复的很好。”
陈正点点头,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美金,一百一张的,富兰克林的笑脸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妈看见那沓钱,眼睛一下瞪圆了。
陈正把钱递过去,“2000美金,你先拿着。过两天我再给你送些来。”
他妈接过钱,手指有点抖。她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然后把钱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着陈正。
“阿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老实跟妈说,你到底在做什么生意?”
陈正看着她。
他妈今年50出头,但看起来像六十多。
在叙利亚这些年,操心操老了。他爹的厂子不赚钱,家里开支大,她又舍不得花钱打扮自己,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服,洗得都发白了。
她的眼睛跟他很像,圆圆的,亮亮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陈正站起来,弯腰抱了抱她,他妈的身子很瘦,骨头硌得他胳膊疼,“你儿子不会做傻事。等我赚够钱了,给你们在国内买个大房子,让你和我爸享福。”
他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过两天我给你和我爸买机票,先去沙特。那边医疗条件好,先给我爸做个全面检查,如果沙特治不好,就去美国。”
“可是——”
“妈。”陈正打断她,语气很认真,“我爸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他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陈正在医院又坐了半个小时。
跟他妈聊了些家常,说厂里的事,说工人的事,说哈立德的事。
他妈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
临走的时候,陈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他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爸的脸上,那张蜡黄的脸在光里显得更加憔悴。他的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又瘦又长,骨节突出,指甲盖泛着灰白色。
那是干了半辈子数控机床的手。
陈正轻轻带上门,走了。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