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警惕什么。
沈轻舟目光一凝,顺着意念往深处细察,那块岩石周围,似有什么东西,但沈轻舟却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游魂的气息。
不止一道。
很多。
“快走。”
沈轻舟收回手,脸色没变,只是话比刚才快了半分。
他没解释,三人也没问,立刻跟紧了步伐。
因为三人用安全绳绑在一起,又有沈轻舟带头,这让他们不再小心翼翼,速度反而快了不少。
凯莉手里依旧拿着那指针不停乱转的罗盘,可随着往里深入,她忽地发现这乱转的指针有了变化。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在某个方向微微一顿,再转,再顿,越来越有规律。
“是什么东西在干扰罗盘?”
“不是干扰,是吸引。”沈轻舟道。
凯莉闻言好奇调整了一下手上罗盘的位置,果然见指针依旧保持规律性停顿。
越往前,那片开阔地越清晰,那块黑色的巨石,也越来越高大,轮廓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肃然。
铁锤已经飞回来了,落在沈轻舟的肩头,没有出声,也没有出手锤他,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个小小的哨兵。
这对这个动不动就举锤的小家伙来说,情况极不寻常。
白玉葵注意到了,靠近沈轻舟低声道:“铁锤怎么了?”
“她看见了一些东西,往前走就是了。”
四人踩着冰爪,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片开阔地。
走进去的瞬间,凯莉感到整个人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外面还有谷风,进来之后,风不见了,四周异常安静,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冰爪踩在冰面上的细响。
而那种奇异的压迫感,也骤然重了许多。
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楚属于什么情绪的重量,像是某种极深的悲伤,太久了,悲到最后连形状都失去了。
赵长明下意识地把登山杖握紧了一些,没说话。
白玉葵细眉轻蹙,抿着嘴,极力让自己不受这种情绪影响。
沈轻舟在那块巨石面前停下来,仰头打量着岩石上那些刻痕。
近处看,那些文字和图案,比远处看要繁复得多,不是单纯的线条,每一个字符的里面,都有更小的字符,套叠着,一层一层往里缩,像无数个漩涡嵌在一起,让看的人眼神仿佛都要被吸进去。
凯莉凑上来看了两眼,就感觉头开始晕,赶紧把视线挪开,“这是什么文字?”
“这是古粟特文,还混了一些我没见过的符号,这是一块界碑。”沈轻舟道。
白玉葵闻言有些惊讶,“你还懂古粟特文?”
不过现在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话锋一转,又道:“你为什么说它是界碑?”
“这里原本有个祭祀的场所。”
他的视线扫过岩石下方的冰面,冰面之下,隐约有黑色的轮廓,像是某种被冻在了里面的结构。
“被冰川吞了,只有这块石头还露在外面。”
凯莉眼神一亮,立刻蹲下去,拿出随身的小锤,在冰面上轻轻敲了几下,侧耳听声,“是空的,下面似乎有空间。”
沈轻舟点了点头,“嗯,入口在冰下面,但不用找,有人会带我们下去。”
三人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谁?”
沈轻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指尖凝出一缕灰白色的光,那光慢慢地在冰面上方漫散开来。
而随着那光漫散,冰面上的那些淡到几乎不可见的游魂气息,一道一道地,被召唤了起来,从冰面里,慢慢地浮上来。
是人的轮廓。
一个,两个,三个……
模糊的,半透明的,没有颜色,像是被时间和风化磨去了大半的、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的,残魂。
凯莉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手肘碰到了赵长明,被他稳稳地扶住了。
“不用怕,他们比我们更想让人进去。“
那些残魂,没有主动靠近任何人。
它们就那么浮在冰面上,像一群站在门槛外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开了门。
沈轻舟从肩上把铁锤取下来,放在掌心,低头看了她一眼。
铁锤也在看他,那双用朱砂点就的眼睛,此刻罕见地没有凶意,只有一种沈轻舟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情绪——不安。
沈轻舟捏了捏她,“没事,有我在。”
然后他把她轻轻地放了出去,她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离巨石最近的那道残魂面前,抬起一只槌,不是要打,而是像孩子伸出的手,试探着往那道残魂那里探了探。
那道残魂往她的方向,轻轻地动了一下。
沈轻舟点了点头,抬步往前走。
“跟上,踩我的脚印走,不要偏。”
三人立刻跟上,绳子在四人之间绷直,步伐整齐,脚印落在沈轻舟的脚印上一步不错。
那些残魂,随着四人的走动,缓缓地移动着,像是在引路,也像是在护送。
不是有意识的,更像是一种残余的本能,这里是它们守了太久的地方,有人要进去,它们便自然地随着走了。
绕过巨石,在石壁的背面,有一道裂缝。
不大,宽也不过一米,深不可见,冷意从里面涌出来。
裂缝两侧的冰壁上有些东西,是人工凿出来的。
一级一级的台阶,又窄又陡,踩下去晃晃悠悠,但确实是台阶。
“下去?”白玉葵往里看了一眼,有些紧张地问。
“下去。”
沈轻舟第一个踩上了冰台阶,手扶着侧面的冰壁,一步一步往下,头顶的天光,随着下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缝。
凯莉打开了头灯,灯光在冰壁上漫射,把整个裂缝照得泛着蓝光,美是美的,但那个美,是那种让人不敢多看的美。
下行了大约十几米,台阶消失了,脚下变成了平地。
平地很宽,头顶是冰盖,冰盖里冻着什么,光线透过冰体折射进来,朦朦胧胧的,像在水下看东西。
而在平地的正中央,是一座祭台。
黑色的岩石,四方形,比上面那块界碑矮了许多,但也有一个成年人的腰那么高,表面的纹路,和界碑上的是一套的,密密的文字和图案,盘旋交织,延伸到祭台的四条腿上,消失在冰盖以下。
祭台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放。
但祭台的中央,有一道极浅的凹槽,圆形的,比茶碗大不了多少,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像是放什么东西的,但被人取走而缺失。
凯莉靠近,把罗盘放在祭台旁边。
指针不转了。
它笔直地指向了祭台上那道凹槽的方向。
凯莉有些好奇地把罗盘往凹槽中放去,但很显然,大小并不合适。
但她这举动,却是提醒了站在旁边的白玉葵。
她赶忙放下自己的肩包,在其中一阵翻找。
众人皆有些好奇地看向她,包括沈思远。
等见她从背包里取出《错金星河镜》的时候,沈轻舟露出恍然之色。
这凹槽的大小,还真的跟《错金星河镜》差不多。
白玉葵得意地把手中镜子向沈轻舟扬了扬,一副想要得到夸赞的模样。
她可是很少有这种模样,沈轻舟也不吝啬向她竖了个大拇指。
白玉葵小心翼翼地把《错金星河镜》放入凹槽,果然大小正合适。
但《错金星河镜》放进去之后,却没见丝毫反应。
就这?
众人也有些茫然。
沈轻舟环顾了一圈四周,把四面的冰壁都打量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正对祭台的那面冰壁上,走了过去。
那面冰壁,比其他几面更厚,更不透明,冻在里面的东西,影影绰绰,几乎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沈轻舟看见了。
他把手掌贴在冰壁上,指尖轻轻点了三下,一股细如丝线的符文,从他指尖渗进冰里,沿着冰晶的缝隙,往深处延伸。
片刻之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在这里面有一个人,一个死了很久很久的人。”沈轻舟道。
“是被冰封在里面了吗?”
“嗯。”沈轻舟点点头。
“那要不要把它给弄出来?一个死人,会有帮助吗?”白玉葵问道。
“有,他虽然死了,但灵魂被困在了身体里,不过也快要消散了。”沈轻舟道。
“那要怎么弄,把冰凿开吗?这冰恐怕不好弄。”
这面冰墙不知冰冻了多少年,说坚硬如铁也毫不夸张,不借助机器,人工把它凿开,恐怕非常困难。
“不用,我来就行,你们退后一点。”
三人闻言,赶忙往后退去,赵长明把登山杖握紧了,用背挡住了白玉葵。
沈轻舟低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肩头的铁锤。
“铁锤。”
铁锤抬起头,看向他。
“待会儿听我的,要打就打,不要手软,知道吗?”
铁锤看了他半晌,然后两把小槌互相碰撞了一下算是点了个头。
沈轻舟转回身,对着那面冰壁,脱下手套,伸出了双手。
眉心如同蝌蚪般的符文,倏地浮现,顺着他的鼻梁、颧骨、下颌,蔓延到颈间,再延伸至双臂,最后汇聚到掌心,化成两团幽蓝的光芒在冰壁上炸开,这是雷霆的力量。
冰壁上,那些埋在深处的冰晶,开始细微地震颤。
无数冰屑簌簌落下,这个过程,持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