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他还没有好好跟小秋说话呢。
“想。”
“有多想?”
“这么多……这么多……”小秋张开手臂,满脸天真。
看着小秋可爱的小模样,江海潮心中也是一阵柔软。
就在这时,呆呆拿着个橘子挤了过来。
“噢~噢~”
她把手上的橘子递向江海潮。
“给我吃的?谢谢。”江海潮有些惊喜地接了过去。
不过并没有剥开橘子,而是拿在手里,准备继续和小秋说话。
可眼光一扫,就见呆呆仰着头,愣愣看着他手上的橘子。
“呃……”江海潮有点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地道:“你是想让我剥皮?”
“hia~”
呆呆一脸憨笑点头。
然后还把自己小手伸出来,那肉嘟嘟的十根手指上,指甲圆圆的,短短的,想要用来剥橘子恐怕很是困难,难怪她要找江海潮帮忙。
实际上这小家伙有咬指甲的习惯,所以每次稍微长出来一点,就会帮她剪掉,修得圆圆的,没有丝毫棱角,摸什么都不会挂到人。
江海潮有些好笑地帮她把橘子给剥了。
不过这小东西也是有良心的,接过剥开的橘子以后,撕了一瓣递给了江海潮,不能再多了。
江海潮哈哈笑着接过放进嘴里。
他看到旁边正在和妈妈说话的瑶瑶,有些好奇地问小秋,“她是你认识的新朋友吗?”
小秋闻言,高兴点头,给江海潮解释道:“她是瑶瑶,跟我一样大呢,她是老大找来陪我玩的哦。”
“陪你玩?”江海潮闻言很是诧异,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江心月。
江心月对他微微点头。
江海潮心中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为母女二人感到高兴,这说明沈轻舟对她们的重视。
就在这时,沈轻舟从楼上下来。
见沈轻舟下来,江海潮立刻凑了上去。
他先往廊檐下瞟了一眼,苏秉文还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那枚像章,眼神空落落地盯着院中,像丢了魂似的。
这才压低声音,小声询问道:“你刚才语气有些不对,可是知道些什么?”
江海潮询问的时候,目光不停地看向沈轻舟的眉心。
见眉心只有浅浅的一道雷纹,要不是刚才亲眼所见,恐怕谁也不敢相信,这竟然是一颗眼睛。
他这个“女婿”,难道还真成了神不成?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情能问,有些事情不能问。
沈轻舟叹了口气道:“因为当年他没去找林秀枝母女两人,可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单单只是因为他母亲病重耽搁了。”
江海潮一愣,有些惊讶地道:“你的意思是……还有隐情?”
“嗯。”
沈轻舟点点头,嗤笑道:“当年他母亲的确生了场大病,这也是事实,但不只是因为需要照顾母亲,如果真的是要有人照顾,他把林秀枝接回来不更好吗?还有人能为他搭把手。”
“对呀。”江海潮也反应过来。
要是当年把林秀枝接到城里,一时间虽然找不到工作,但照顾他卧病在床的母亲肯定绰绰有余,这样一来,还能减轻苏秉文的压力。
可他竟然没有这么做,那肯定就有隐情了。
沈轻舟接着道:“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妈不让。”
“他妈妈嫌弃林秀枝是农村户口,生的又是个女儿,接到城里来,连个工作都没有,就是个累赘,想让他再娶个城里的姑娘……”
“他一开始也拧过,收拾了包袱要走,结果他娘就打滚撒泼,哭天抢地说他不孝,要跟家里断绝母子关系,闹了几次,再加上厂里领导也找他谈话,说要提拔他当技术科科长,家属成分得干净……”
沈轻舟耸耸肩,语气平淡地道:“一来二去,他也动摇了,事情就这样一直拖了五年,拖到他妈去世……”
“所以造成如今这一切还是他自己,当年他要是真的坚持把人接回来,我不信他妈真的会去死,会跟他断绝母子关系,还是他自己耳根子太软……”沈轻舟有些不屑地道。
“后来第二任妻子难产走了,他年纪也大了,身边没个一儿半女,厂子效益又一年不如一年,这才又想起石潭村的娘俩来,说是找女儿、赎罪,说白了,也是年纪大了没个依靠,想填补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愧疚罢了……”
江海潮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认识苏秉文几十年,一直以为这个大哥是个很痴情的人,被沈轻舟一说,感觉滤镜全碎。
“这……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嗫嚅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语气里满是复杂。
“当然,人心是复杂的,或许并非如我所想的这样,而是他后来真的想通了。”沈轻舟耸耸肩道。
“当然,或许也正因为如此,他心里越发愧疚,越老越放不下,说到底,也是自己熬自己。”
廊檐下传来轻轻的咳嗽声,苏秉文像是终于回过神,颤巍巍地扶着扶手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
阳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瘦瘦小小的,裹着层昏黄的光,显得格外可怜。
真的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沈轻舟没再往下说,只淡淡道:“人我已经帮你找到了,江右抚州下面的一个小镇,叫樟树埠,有了具体地址,应该很好找,等会我把地址写给你,要不要去见,我就不掺和了……”
江海潮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我先送他回去,他这状态,也经不起折腾了,我先看他怎么说,缓两天我再带他过来道谢……”
“行,你们去吧。”
沈轻舟摆摆手,也没留他。
江海潮转身向江心月道:“我先带你苏叔叔回去了,小秋……小秋,外公回去了哦……”
“爸,你们要怎么回去,开车来的吗?”
“没,是坐小沈车子来的,等会我们出去打个车就行。”
“那开我的车吧,等这个星期回家我再开回来。”江心月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了他。
江海潮也没跟她客气,直接伸手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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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再见。”
见江海潮要回去,小秋站在门口,乖巧地向他挥手。
正搀扶着苏秉文往外走的江海潮闻声回过来,小秋已经转身跑回了屋内。
“这小东西。”江海潮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一直没开口的苏秉文,忽地出言询问道:“小秋这是……?”
苏秉文是见过小秋的,并且还知道小秋的事。
毕竟当初小秋失踪,江海潮也发动了人脉四处去寻找。
所以他在这里见到小秋,感到非常吃惊,同时也察觉到小秋的状态,似乎有点不对。
“唉……”江海潮长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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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江海潮陪着苏秉文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高铁,辗转到了江右的樟树埠。
小镇临着信江,沿街的铺子挨得密集,米粉铺飘着鲜辣的香气,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卖早点的担子支在巷口,吆喝声慢悠悠荡过整条街,是个很有特色,很有市井烟火的小镇。
陈老实家里开的陈记豆腐店,早就因为陈老实去世,林秀枝年纪大了,连店面一起转让给了别人。
不过小镇不大,相互之间都很熟悉,找人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找到如今林秀枝如今家的位置。
两人来到林秀枝家门口,没敢进门,就站在侧边的院门口,隔着半人高的竹篱笆往里看。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清爽爽,墙角种着几棵凤仙花,院中种着一棵很大的桃树,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看起来很是漂亮。
堂屋门敞着,傍晚的霞光斜斜照射进去,给人感觉格外亮堂。
林秀枝就坐在门边的藤椅上,坐在阳光里,坐在晚霞里……
快七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但却梳得一丝不苟,脑后挽着个圆髻,插着根素银簪。
身上穿件藏青色的对襟布衫,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领口袖口都齐齐整整。
她腿上放着一个篾盘,里面都是一些碎布头,她低头在里面翻找着,似是想要找出适合自己的布料。
她比苏秉文记忆里老了太多,背也微微驼了,可眉眼间那温柔似乎并未改变。
“真应该就是秀枝姐了吧?我们要进去了吗?”江海潮小声询问道。
他隐隐觉得眼前之人有些眼熟,但并不能确认,他虽然是见过林秀枝的,但那时候他年纪还小。
苏秉文点点头,但却没有动作,依旧站在那里远远看着。
江海潮见此,也没再出声,陪他站着。
他指腹摩挲着手上那枚像章,身躯微微有些颤抖。
他原本有一肚子的话,一肚子的愧疚,想跟她说对不起,想问问她这些年苦不苦,可真见着人了,所有的话语似乎都卡在喉咙里,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海潮站得双腿开始发酸的时候,苏秉文终于开口。
“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
他最终没进去。
江海潮陪着他慢慢往巷口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秉文一路没说话,走了很远,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里,压了五十年的愧疚,也藏了最终的释然。
原来有些遗憾,补不了。
他们回到了镇上。
“秉文大哥,你这是……”江海潮有些不理解他的做法。
苏秉文没有解释,而是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现在吗?”江海潮有些惊讶。
他们折腾了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找到人,苏秉文竟然不去见上一面。
“我……我……”
苏秉文张了张嘴,似是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我了半天才道:“我亏欠她太多了,还是……还是不见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