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哭,也不说话,就坐着。
直到外头传来三轮车“哐当哐当”的响声,是同去上菜的老王头经过门口了,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
她才回过神,摸索着穿上衣服。
她推着三轮车出门,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车轱辘碾过石子的声响。
三轮车是旧的,以前悠悠总坐在后面的车斗里,抱着她的腰,晃着腿唱歌。
现在车斗空了,轻了不少,蹬起来反倒晃悠悠的,像少了个秤砣,压不住了。
到了批发市场,天刚蒙蒙亮。
做批发的老板冲着她打招呼:“秀兰姐,今天来得早啊。”
她点点头,也不多话,低头蹲在菜堆前挑菜。
批发来的菜拿去零售,卖不出去的留着自家吃。
她下意识地先去拿小油菜,很新鲜,还带着露水。
悠悠最爱吃清炒小油菜。
她下意识地就往袋子里装,装了半袋才反应过来,愣了愣,又一把一把地倒回去。
换成了耐放的土豆、大白菜。
以前总挑最新鲜的。
现在不用了,自己一个人吃,什么都行,能填饱肚子就中。
出摊的地方在菜市场入口的一处位置,摆开塑料布,码上菜,她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来往的人。
以前悠悠放学了就背着书包跑过来,趴在旁边写作业,一边写一边跟她说学校的事。
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现在没人了。
就她一个人,一坐一整天。
有人来买菜,她就称菜,收钱,动作都慢半拍。
有次老太太说她算错账了,多找了五毛,她也只是“哦”一声,“多了啊?那你拿着吧。”
旁边卖菜的大姐叹气,说这女人自从丫头没了,就跟丢了魂似的。
以前她可不这样。
精明得很,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拉扯着女儿过日子,半分亏都不吃。现在无所谓了。
钱赚多赚少,都没什么意思了。
中午的时候,她从布包里掏出个冷馒头,就着自带的凉白开,啃一口,慢慢嚼。
以前中午她都给悠悠买个肉包子,皮薄馅大,油滋滋的。
自己啃馒头,看着女儿吃,她就高兴。
下午收摊,把剩下的菜搬上车,慢慢蹬着往回走。
路过中学门口的时候,刚好放学,学生们一窝蜂涌出来,都穿着蓝白校服,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出笼的小鸟。
她就停下车,坐在路边看着。
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想找那个扎羊角辫的、背着粉书包的小身影。
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
直到学生都走光了,校门“哐当”一声关上,保安都开始锁门了,她才叹口气,蹬着三轮车继续走。
以前悠悠总在校门口的大树底下等她,看见她就挥着手跑过来。
现在没人等了。
树还在,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她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往老沙码头去。
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
骑到坡上的时候,她下来推着走,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片青石板台阶边。
台阶上长着青苔,绿莹莹的。
她把三轮车停在坡上,自己走下去,坐在最下面那层台阶上,离江水最近的地方。
风中带着江水的腥气吹过来,吹得她鬓角的白发乱飞,糊了满脸,她也不捋。
就坐着,盯着翻滚的江水,嘴里念念叨叨的。
声音很轻,“悠悠,今天变天了,风凉,多穿点啊……”
“悠悠,今天菜市场的西红柿可新鲜了,沙瓤的,你最爱吃的糖拌西红柿,妈给你买了俩,放家里……”
“悠悠,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妈给你留着饭呢。”
她就这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傍晚,从太阳还挂在树梢,坐到天擦黑。
江水涨了又落,浪拍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她的裤脚,凉丝丝的。
她也不动。
她有时候整夜整夜地想,要是那天她不骂孩子就好了。
要是她跟着出来就好了。
要是她少赚一天菜钱,在家陪着女儿就好了。
哪有那么多要是。
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
天黑透了,江面上连点光都没有了,她才慢慢站起来。
坐太久,腿都麻了,猛地一站,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江里。
她蹬着三轮车回家,巷子口的路灯都亮了,昏黄的一盏,照着坑坑洼洼的路。
家里黑着灯。
没人等她。
开门,进屋,开灯。
昏黄的灯泡晃了晃,照亮了小小的屋子。
屋子不大,以前住着母女俩,挤挤的,做饭的时候烟味都散不出去,可热闹。
现在空空的,说句话都有回音,嗡嗡的。
她把剩下的菜放进厨房,淘了点米,下锅熬粥。
熬好了后端上桌,摆两副碗筷。
一副放在自己对面,盛上小半碗粥,旁边放了小半碟咸菜,都是悠悠以前爱吃的。
“吃饭了,悠悠。”
她轻轻说。
没人应。
她就自己慢慢吃,吃一口,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碗。
吃完了,洗碗,刷锅,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以前悠悠觉得她是不是有洁癖,或许真的有。
现在就她一个人,还是擦得锃亮。
习惯了,改不了了。
然后坐在屋内的椅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收拾一些衣物。
收拾完,洗漱,上床。
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过脸,看着旁边空着的床。
“悠悠,天凉了,盖好毯子,别踹毯子。”
她轻轻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慢慢闭上眼睛。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跟昨天一样。
跟这两个多月的每一天,都一样。
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都泛不起个涟漪。
就这么熬着,过一天,算一天。
她不知道还能熬多久。
或许不会很久。
第二天,天还是蒙蒙亮,她照旧起了床。
只是今天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拿了些橘子糖揣在口袋里。
橘子糖是悠悠最爱吃的,酸溜溜甜滋滋的。
她也不知道带过去干什么,就是想带。
照旧上菜、出摊、卖菜。
今天她精神头好像好了点,有人买菜算账也快了,旁边卖菜的大姐都诧异,“秀兰姐,今天看着挺精神啊。”
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收了摊,她蹬着三轮车,比往常快了些,往老沙码头去。
这天天气好,太阳晒得人暖融融的,江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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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院墙上,江心月搬了个笸箩,放着些剪好的碎布、棉线,坐在台阶上教小家伙们做香包。
小秋和瑶瑶蹲在旁边叽叽喳喳。
呆呆小手在笸箩里一阵乱翻。
把笸箩里翻得乱七八糟,然后还在那里hiahia傻笑,就连好脾气的江心月,都忍不住掐了掐她肥嘟嘟的小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