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从竹筷的筷身里直直穿了过去。
她顿了顿，手指虚虚握着，像是真的捏住了筷子似的，往碗里扒了扒，假装吃了一口。
“尝尝这个油菜，今天刚摘的，新鲜……”
陈秀兰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落在碗里，堆了小小的一撮。
“好吃。”
林悠悠点头，眼睛有点红。
以前她总挑三拣四，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吃，好吃得想掉眼泪。
一顿饭吃了很久。
俩人都没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
偶尔陈秀兰给她夹一筷子菜，说一句“多吃点”，她就点点头，虚虚扒两下饭。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还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像过去几千几百个夜晚一样。
吃完饭，陈秀兰收拾碗筷，端去厨房洗，林悠悠跟过去。
“去看电视吧，不用你在这忙活。”陈秀兰笑着说。
“没事，我陪你。”林悠悠站在她旁边。
水流哗哗地响，冲掉碗上的油渍。
林悠悠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递个碗，手指从瓷碗边穿过去，她就很快收回来，假装递过了。
以前她总觉得妈妈有洁癖，碗都能当镜子照。
现在才知道，日子过仔细了，什么都干净。
收拾完厨房，陈秀兰端了盆热水，拿了条毛巾，走到堂屋：“来，洗脸。”
林悠悠站在脸盆架边，看着妈妈把毛巾浸在水里，拧干，展开，然后轻轻递过来。
她伸手虚虚接了一下，毛巾从她手掌上穿过。
“妈妈帮你洗。”
陈秀兰拿着毛巾，仔细帮林悠悠擦拭着脸，却像是在擦拭空气。
可是陈秀兰不在乎，哪怕眼前一切是假的，是在做梦，是她精神出了问题，她也希望这一切久一点，不要让她醒来。
洗完脸，陈秀兰又端了洗脚水，放在地上：“泡泡脚……”
林悠悠坐在小板凳上，脚的虚影踩在水中。
以前每天晚上，妈妈都给她倒洗脚水，让她泡十分钟，说泡完睡得香。
她总嫌麻烦，泡两分钟就想跑。
现在她就想这么一直坐着，泡一辈子。
洗完脚，进了房间，推开门的瞬间，她鼻子一酸。
屋子还是老样子，靠墙摆着书桌，桌上摆着她的课本、练习册，还有半根没写完的铅笔。
书桌角上放着她的粉书包，小兔子挂件垂在边上，跟以前一模一样。
床上铺着蓝格子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妈妈每天都给她收拾屋子。
好像她明天还要上学，还要早起，还要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去学校。
“妈妈，我今晚想要跟你一起睡。”
林悠悠回过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神色复杂的陈秀兰。
“好~”
陈秀兰轻轻点头，好似担心自己动作太大，扬起的风，把眼前的人儿给吹散。
灯“啪”地灭了，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淡淡的，洒在被子上。
林悠悠躺在床上，鼻尖全是妈妈的味道。
她侧过脸，看向旁边的妈妈，妈妈也正在看她。
见她看过来，她立刻挤出一个微笑，眼睛里却已经泛起了泪花。
林悠悠好想一直这样下去。
就这么待着，跟妈妈一起，过日子。
可她知道不行。
她已经死了。
今天这一天，是偷来的。
是沈哥哥好心，给她的一天。
她不能太贪心。
就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的，居然睡着了。
梦里没有江水，没有冰冷，只有妈妈的声音，还有满屋子的饭香。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香味弄醒的。
是炸虾饼的香味，混着油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她坐起来，看见桌上摆着洗脸水，牙缸里接好了水，牙刷上挤好了牙膏。
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假装刷了牙，洗了脸，走到堂屋。
陈秀兰正从厨房里端着盘子出来，金黄色的虾饼，刚炸出来的，冒着热气。
“醒了？快吃，刚出锅的，脆。”
陈秀兰把盘子放在桌上，又端了两碗小米粥，“慢点吃，别烫着。”
林悠悠坐下来，拿起虾饼。
指尖从酥脆的外皮穿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她还是假装咬了一口，弯起眼睛：“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陈秀兰看着她吃，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嘴角一直带着笑。
吃完早饭，陈秀兰收拾碗筷，没像往常一样系围裙准备出门。
林悠悠正纳闷，就听妈妈说：“今天不去菜市场了，歇一天。”
“啊？”林悠悠愣了愣，“那菜……”
“菜哪天不能卖。”
陈秀兰摆摆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手掌从她发顶穿过去，可她似乎毫无所觉，“妈带你出去玩去。”
林悠悠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真的。”
陈秀兰笑着点头。
“带你去公园，再去游乐场，你不是一直想去吗？以前妈总说没时间，今天陪你去。”
她总说等放假，等考好了。
等了又等，一直没去成。
“哎……”林悠悠使劲点头，显得极为高兴。
看着她满脸笑容的样子，陈秀兰也跟着高兴，可心里却还是酸酸的。
陈秀兰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拿了两个橘子糖揣兜里。
“走。”
俩人出门，坐公交车去。
车上人不多，陈秀兰给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旁边，手抓着扶手。
车开起来，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林悠悠的头发飘起来。
林悠悠看着窗外的街景，店铺、行人、树，都往后退。
以前她总觉得公交车慢，今天却觉得，开慢点就好了，再慢点。
到了公园，门口摆着卖气球的、卖棉花糖的，小孩子跑来跑去，闹哄哄的。
陈秀兰先给她买了个棉花糖，粉色的，大大的一团，像朵云。
“很甜的棉花糖，你以前很爱吃。”
陈秀兰笑着说，她知道现如今的林悠悠已经吃不了，但她还是买了。
林悠悠伸长脖子舔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道：“妈妈，好甜，你也尝尝。”
陈秀兰看着完好无损的棉花糖，笑着摇摇头，“妈不爱吃这些的……”
俩人往里走，路过滑滑梯，一群小孩子在上面爬，笑着闹着。
陈秀兰停住脚步：“要不要去玩会儿？”
“我都上初中了。”林悠悠嘴上这么说，眼睛却盯着滑滑梯。
“初中怎么了，初中也是孩子。”
陈秀兰推了推她的背，“去吧，妈在这看着你。”
林悠悠就笑了，跑过去，排在小朋友后面。
轮到她了，她坐下来，手一撑，“嗖”地滑下来。
风从耳边吹过，头发都飞起来，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手撑滑道的时候，指尖从塑料面上穿过去，她就很快收回来，笑着跑回妈妈身边。
滑了一遍又一遍。
“好玩吗？”
“好玩！”林悠悠眼睛亮晶晶的。
陈秀兰闻言笑了。
阳光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