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旦解决了营养不足的问题,这份先天优势便彻底凸显,反倒成了利远大于弊的存在。
自从费尽心思的填饱肚子,让营养跟上后,陆弥的个子就迅速窜了起来。
从惊蛰第一声春雷响起,到如今的盛夏八月,整个人足足拔高了至少一个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因营养不良显得瘦小单薄的“小豆芽菜”。
此时陆弥正行走在石库门附近的一条狭窄巷子里。
巷子里支着一口口煤饼炉,炊烟四起,一些孩子大呼小叫着窜来窜去,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躺在凉椅上,身边点着蚊香,手上摇着蒲扇,惬意的乘着凉。
不断有自行车的铃声与陆弥擦边而过,眼下正值下班高峰与饭点,冷清了一整天的巷子开始渐渐热闹起来。
就算真正的找到地方,也绝无可能遇到艾笛咪。
因为在这个时间段,连她的父母,这会儿的年纪都不会比陆弥现在这具身体大上多少。
“哎——小囡啊,侬是啥个地方来咯?”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老太太从后面追了上来,拦住了陆弥的去路。
陆弥很礼貌地说道:“奶奶你好,我来找人!”
独自一人行走,自然而然的触发了人民群众汪洋大海的最基层治安力量,火眼金睛的红袖箍大妈和老太太。
“迭条弄堂里厢,家家户户阿拉全最熟咯,侬要寻啥人家?夜饭吃过哇?要勿要到阿婆屋里吃两口啦?”
老太太倒是很热心肠,甚至还想带陆弥去吃饭。
在她看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孩子孤零零的出现在巷子里,身边没有一个大人,不是迷路了,就是被遗弃了,不过看陆弥的衣着打扮和对话,两者都不太像。
“不用啦,谢谢奶奶,这是我的工作证,您可以看一下。”
陆弥很干脆的亮出了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临时工作证,否则免不了一顿刨根问底的盘问。
工作证上有照片,有出生年月,还砸了钢印,轻易造不得假,红袖箍老太太当场被震得不轻,当即竖起大拇指,夸奖道:“哎哟喂,小小年纪就上班啦?还是美术电影制片厂的特邀美术员,画画结棍唻!侬要寻啥人,直接搭阿婆讲好唻!”
同样年纪的小鬼大多读书不用功,屁股被爹娘揍开花。
被国营单位特别邀请上班这种事情,别说见过,就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阿婆意识到,自己今天遇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小男孩,立刻脸上堆满了笑容。
“奶奶,我找姓艾的人家,以前是个教书匠。”
陆弥努力回忆过残存不多的线索,心里也并不是很有底。
“姓艾?教过书?嗯……倒是有迭么一家人家咯,侬寻伊拉有啥事体啊?”
老太太警惕性还挺高,哪怕看过陆弥的临时工作证,侧头想了想,依旧还是要多问一句。
“老家有一个朋友,他有个熟人好像在这里,托我过来看一看。”
在来之前,陆弥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这个“朋友”,就是在县城供销社当临时工的宋角。
老陆没少托喜民哥给对方带肉和蜂蜜,给宋角的爱人补充营养,靠着临时工那点儿工资,还要养孩子,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宋根本拒绝不了这份好意。
有这份人情在,帮忙打个掩护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又不违法犯罪,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伊自家哪能勿来?哦——是勿是介绍信开勿出啊?”
红袖箍老太太皱皱眉,略带狐疑地压低了声音,没等陆弥开口,却又自问自答。
没有介绍信,连车票都买不到,靠两条腿从汉东省走到沪江市,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搞不好在半道儿上就被当成盲流给遣返了。
“是的,我的朋友是在供销社当临时工,开不出介绍信只是一方面。”
陆弥又把这个所谓的朋友往宋角身上凑了凑。
“搿侬朝里向走,再走个三五十步,看到一棵香樟树,朝左边拐过去,就是青砖墙个小房子,第二个门,侬去问问看。
要么侬稍微等我歇歇,我把搿两棵菜炒好,再陪侬一淘去好伐?”
红袖箍老太太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围裙,还惦记着自己的小煤炉,时间真是不凑巧。
“不用了,我自己能找到,谢谢奶奶!”
一听到香樟树这个十分明显的地标,陆弥就猜到这一次或许真能找到地方。
和老太太告别后,陆弥继续往巷子里走去,很快看到了那棵香樟树,树干起码需要一个成年人才能徒手合抱过来。
他刚左拐,一群孩子呼啦啦迎面冲了过来,一个小女孩来不及收住脚,一头撞进了陆弥的怀里。
“你没事吧,小朋友,啊,你是哎(艾)……”
怀里的小女孩抬起头,让老陆不由一怔,这张脸依稀有几分熟悉。
与“管理媛”艾笛咪有几分相似,这是她的长辈。
看到小女孩的长相,陆弥就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也找对了人。
小女孩惊惶失措的连忙退后两步,因为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人,连忙道歉:“对勿起噢!”
“小琳,侬哪能还勿来啦?”
刚刚险些与陆弥撞了个正着的其他几个孩子又折返了回来。
其中有两个大些的男孩子与陆弥面前的小女孩脸形相似,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两位应该是艾笛咪的大舅艾司明和二舅艾司诚,而刚刚撞到陆弥的这一位,正是艾笛咪的母亲,名字应该叫艾琳。
现在还是小姑娘的艾笛咪母亲艾琳忐忑不安向哥哥们说道:“我撞着人啦!”
“侬哪能介勿当心啦?”
“有呒没受伤啊?”
艾家兄弟俩走了过来上下打量陆弥,说道:“阿拉屋里厢小妹撞着侬,真是对勿起哦!”
“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路过,对了,要不要吃糖啊?”
看到这兄妹仨,自己此行的目的算是完成了一大半,陆弥笑着摆了摆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油纸包的小块奶味麦芽糖,小孩子们最喜欢这种廉价的高仿奶糖。
随身小挎包里永远都会带着大半斤的奶味麦芽糖,以备不时之需。
上一世,“管理媛”的心意,其实他都懂,但是自己一心扑在事业上,没办法回应,再加上被前女友一脚油门创了个半死,留下了心里阴影,所以在这方面的心思也很淡。
但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一次过来,其实也是为了却心底的一份执念。
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糖?什么糖?”
“哪里有糖?”
“有糖吃吗?”
小孩子天生就对甜食毫无抵抗力,不只是艾家兄妹俩,就连一起玩闹的小孩子也立刻围了过来。
“一人一颗!要记住了,陌生人给的糖,尤其是大人的糖,不要随便吃,更不要随便拿。”
陆弥先把手里的糖分给这些小孩一人一颗,然后留下一颗拿在手里,继续说道:“像我这样的,也一定要小心,最好是让我先吃一颗,你们再吃。”
说然带头先吃以敬。
“有糖吃,哪里管那么多!”
艾家的老大艾司明也不知有没有把陆弥的话听进去,迫不及待的打开了油纸,将凝固成小方块的奶味塞进了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傻呵呵地笑道:“是大白兔奶糖!又甜又香!”
侬个憨大,竟然拨勿认得个小囡吃大白兔,败家哦!
一听是大白兔奶糖,其他小孩再不迟疑,把糖块剥出来,塞进嘴里,一个个立刻兴高彩烈起来,乐得眉开眼笑。
虽然不是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可是吃起来的味道却一模一样(还是有差别的)。
陆弥向仍眯着眼的艾琳问道:“好吃吗?”
相隔数十年,母女俩的表情有七八成相似。
艾琳开心地说道:“好吃!好好吃!你是好人!”
现在的小女孩都好哄,小兔子如此,小老外叶莲娜也是如此,给块糖能乐上半天。
不像几十年后,自己花了百万买轿跑送前女友,结果使小性子一脚油门……哎!不说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喂,你还有糖么?我拿东西跟你换!”
只得了一块糖,觉得意犹未尽的艾司明和弟弟艾司诚眉来眼去,丢下这一句话,便转身风风火火的往家里跑去。
没一会儿功夫,捧了几本旧书跑了回来,往陆弥手里一塞,说道:“能换多少糖,你说了算!”
这是把陆弥当成了收旧货的货郎,虽然看着脸生,但有可能是先来混个脸熟的,深巷里的早晚点儿可不就是敲糖帮出没的时候嘛。
民不举,官就不究,街坊里巷很少会刻意打击这种小经济,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要过日子的。
陆弥看了看被强塞到手里的书翻了几页,目光微动,他看到了熟悉的句子,眼神有些复杂的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来收旧书的,这些书很珍贵,你们不要再拿出来了,要小心放好,书都是传家宝。”
“喵喵拳”的法门他早已了然于心,没想到艾司明这个败家子竟然偷拿出来换糖吃,幸亏被自己撞了个正着,不然真的要糟糕。
“小明,你又偷拿家里的东西换糖!”
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啊?爸!”艾司明冷不丁的一个激灵,然后毫不犹豫的指着弟弟,说道:“是弟弟让我拿的,是他!”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有前科的。
“我没有,大哥,明明是你自己拿的。”
“是你没吃够糖,让我拿的。”
“我没让!”
“你敢发誓自己不馋糖!”
“我……”
真不愧是亲兄弟俩,第一时间开始互咬。
曾听“管理媛”说,大舅和二舅长大了以后关系就不太好,还为争房产打了官司,不过对妹妹,也就是“管理媛”的母亲倒是挺好,家里的老房子一半给了艾琳。
两个舅舅撕破了脸争的是老房子的另一半儿,这俩货不是戆大,就是杠精,脑子全瓦特了,大概是为了争一口气才是真的。
“把书拿好,自己收起来,不要再给你的两个哥哥。”
陆弥还指望着“喵喵拳”的拳谱还能继续传给几十年后的自己呢!
如果时间线是同一个的话,那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小蝴蝶最好老老实实的把翅膀收起来。
“嗯!”
小丫头艾琳乖巧的把几本书抱在了怀里。
如果没有老陆的眼睛这一闭一睁,说不定对方将来会成为自己的丈母娘。
“小朋友,你的家人呢?”
被艾家兄弟俩称为父亲的男子一身绿军装,应该是兄妹仨的父亲,“管理媛”的爷爷,但是看气质更像是军人,而不是陆弥此前掌握的教书匠。
这种情报偏差在所难免,毕竟隔了一代和几十年,“管理媛”也未必清楚这个时候的实际情况。
陆弥“遗憾”地说道:“我是来找人的,没找到!”
既然找到了“管理媛”的长辈们,他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