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6节-公社的中学和工厂
谢主任疑惑道：“那小学怎么办？总得有人管着吧？”
公社小学与公社拖拉机站仅一墙之隔，实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他这个曾经的拖拉机站副站长能不清楚吗？
条件简陋得让人忍不住直掉眼泪，螺蛳窠里做道场，这么多年维持下来真是太不容易。
“找一个熟悉流程的资深老师提拔起来，反正已经运作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要照猫画虎就行，让范校长那边不要完全放手，偶尔提点几句，稍微辛苦点，盯着一两年，基本上就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陆弥继续支着招，然后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
“中学的场地还是得认真对待，不能糊弄，我给你画个草图，你拿去做个预算，再到县里审批，批下来以后就组织人手和物资抓紧时间开工。”
书写纸上很快画出了一个学校的平面图，有带O形跑道的体育场，有篮球场和乒乓球场，两座教学楼，一座给初中，一座给高中，老师的办公室全安排在教学楼里面，同楼层年级对年级，现场现管。
然后是宿舍楼，同样是两座，一座男生宿舍，一座女生宿舍，学生和老师同住，男老师和男学生住一个楼，女老师和女学生住一个楼。
每栋教学楼，每一层都有男女厕所，布局是厕所-楼梯-多间教室-楼梯-老师办公室。
最后是绿化、食堂、卫生室、图书馆、库房和小卖部这些设施。
有条件的话，再盖一个带有室内运动场地的大礼堂，这个得看预算了。
“嘿嘿嘿，这个学校真好，就像梦里看见过似的，好看，科学，搞起来，必须搞起来。”
陆弥刚停笔，谢主任就迫不及待地把中学校园的平面图和立体效果图抢到手上，贪婪地打量着，时不时发出痴笑。
平面图上每一根线条都标清了尺寸，规划布局挺像那么一回事，有模有样，俨然跟真正的学校一样。
单论布局气势，竟比县城里的中学还要气派不少，让人看着眼馋不已，恨不得立刻就能出现在眼前。
“悠着点儿，先初中，再高中，争取三年盖完，不要同步一起建设，公社这点儿钱肯定不够，得找县里求支援，找各个生产大队集资，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趁着农闲的时候，搞全公社大会战，和百花岭小水库一样，人力不花钱，地皮不花钱，建筑成本才是大头，更重要的是这种参与感。”
陆弥怕谢主任陷在效果图上不可自拔，忘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这得花多少钱？”
一提到钱，老谢瞬间就清醒了，稍一盘算就知道公社那点儿节余想要盖这样的学校，根本想都别想，差的太远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专门盖个学校出来，
起初只打算沿用现存旧房，稍加修葺，能挡风遮雨就行，办学的初衷十分简单，只求学生有座位，教师有黑板，就能开课讲学。
这样的想法直白朴实，不过是将韩教授的小课堂就地扩充，一位老师兼顾数个班级，便能撑起整个年级课业，再找几个老师，就能凑齐初中的两个年级的全部课程。
公社空置的破房子有的是，又不值几个钱，所以谢主任心中简易初中的筹办思路，便是由此而来。
可是陆弥规划出来的现实情况，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这样，他都还没给谢主任说明白，不是哪个老师都能够像韩教授一样身兼数课，你不能真把人家当牛马来使唤啊！
“‘再难也要供娃读书，再苦不能苦了念书的娃’，你把这句话刻到校门口，刷漆，直接刻在砖墙上都行，要大，要醒目，搞教育，要么不搞，要搞就得搞的最好，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一所学校至少能用一百年，现在花点儿小钱钱，完全是值得的。”
陆弥点清其中的道理，也算是搞明白了谢主任搞的学校其实就是乞丐版的学习点，远远称不上是学校，这样真要是弄出来，恐怕会让人笑话。
“‘再难也要供娃读书，再苦不能苦了念书的娃’这句话说的好，必须得刻，可这不是小钱钱啊，公社的支出那么多，就算有县里的补贴，也建不起这么好的学校！”
尽管“再难也要供娃读书，再苦不能苦了念书的娃”这句口号确实很上头，但是谢主任非常为难，毕竟现实条件就摆在眼前，公社没那么多钱。
陆弥反问道：“现在花的钱，一百年后回过头来再看，是不是小钱钱？”
谢主任一怔，缓缓点了点头，可是又苦着脸说道：“是，可现在不是一笔小钱啊！”
“那就去搞钱！”
老陆大手一挥。
“嘘！”
谢主任一惊，连忙跑到门口，小心翼翼往外张望了几眼，这才回转身，说道：“可不能让人听见！”
现在的风向不是主抓经济建设，这一句“搞钱”是要犯错误的。
“那就搞生产！”
老陆直接换了一句话。
在他看来，搞生产就是搞钱，反正不是抢劫盗窃诈骗这样的无本买卖，所以在本质上都一样。
“哎，搞生产就对了！”
听到陆弥转口，谢主任一拍手，登时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自己心里也隐隐觉得有些别扭，这不是一样的玩意儿嘛，哪儿有搞生产还赔钱的。
不过公社的本职工作就是搞生产，这一句话合情合理，让人完全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但是下一秒，谢主任又开始挠头。
“搞什么生产呢？”他看向陆弥，说道：“百花岭的小能人，你也给公社支个招儿吧！”
眼前这位只凭几句话就平息了两个生产队的争水，顺带着把整个生产大队发动起来，为小水利工程搞起了集体工厂。这并非瞎搞，而是真搞成了，还拿到了出口订单，这在以前谁敢想。
这大半年下来，百花岭小水库已经初具雏形，待到年底，预计就能正式开始蓄水，明年底完成小水库的基本建设，到时候就能考虑上马小水电，说不定连公社都能受益。
只做了一件事，却能有两份收获，简直神了！
“嗯……”
陆弥微微眯起了眼睛，开始沉吟了起来，不自觉得摸出了一颗奶糖塞进了嘴里。
他对百花岭大队和百花岭山区的情况有所了解，但是对整个旭武公社的情况却并不那么全面。
看到陆弥吃奶糖的动作，谢主任秒懂，这是开始烧脑子了，啊不，是动脑子了。
听说去年百花岭大队给弄了几十斤麦芽糖，还掺了奶粉和炼乳，专门送往沪江市给陆弥。
虽说糖和奶都很稀缺，但是好东西也没这么个吃法，非得吃出毛病不可。
但是陆弥不仅将寄过来的奶味麦芽糖全给消耗了，还又带了好些听说跟大白兔奶糖同厂定制的营养强化奶糖回来。
这脑子动起来的消耗，还真是惊人，就跟发动机似的，只不过一个烧的是糖，一个烧的是油，也证实了一个道理，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吃饱。
陆弥考虑了片刻，说道：“投入有点儿大，搞不搞？”
“多大？怎么搞？”
谢主任眼睛一亮，这是有戏！
陆弥考虑了自己掌握的资源，说道：“分两步走，第一步是种树，种经济果树，黄桃，第二步是建玻璃厂，做罐头。”
“黄桃罐头！行啊！”
谢主任瞬间就明白了，兴奋地一拍手。
这个可是好东西，在整个计划经济时代，黄桃罐头一直就是供不应求的稀缺货。
“别高兴太早，而且你想错了，我们实际上做的是玻璃瓶！低硼硅玻璃瓶！”
陆狗剩猛一打方向盘，差点儿没把老谢甩出十八道发卡弯，一阵凌乱。
低硼硅玻璃只是第一步，他想做硅，做晶体，做光学。
最后究竟能够走到哪一步，只能说先做了再说。
“等等，等等，让我先捋[lǚ]一捋！”
谢主任差点儿被这个车速给吓到了。
好家伙，这就是真正的绝顶聪明吗？自己险些就被甩飞了。
“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现在对旭武公社的资源情况了解并不全面，只熟悉百花岭一带，所以暂时想到的是这个，百花岭有河砂，还有石英岩，正好可以用来做玻璃，多争取些计划内硼肥，生产低硼硅玻璃，
现在山上大多秃着，拿来种黄桃树正合适，一是保水土，二是结果，填充黄桃罐头，记住，带密封盖的瓶子才是我们的主打产品，糖水黄桃是赠品，而不是主要产品。”
陆弥的思路有些邪，但是几十年后确实有人这样做，人家明明卖的是保鲜盒，却在里面装上一盒的酸奶。
这笔买卖讲的是双方心里明白，等吃完酸奶，买家就能得到一个实用的保鲜盒。
从商业角度，这叫作暗卖法！
“我滴！不明白！”
谢主任明显又跟不上陆弥的车速了。
“咱们打个比方，你吃完一个黄桃罐头，这玻璃罐是不是随手扔了……”
陆弥还没说完，就被谢主任打断。
“可不能扔，还能用呢！平时装水喝多好！”
谁那么败家，把好好的罐头瓶子给扔了，那不是脑子有坑嘛！
“那么再举个例子，你到百货商店买用来招待贵客的杯子，你会选一个好看的，倒热水不容易炸的，磕碰不容易破，价格只是稍微贵一点点的玻璃杯子，还是会选择造型普通，不小心会被开水倒炸，一摔就碎的玻璃杯。”
如果对方是普通社员，陆弥连提都不提这个比喻，因为答案一定是搪瓷茶缸，再不济就是瓷碗瓷杯，喝口水还有什么穷讲究，能用玻璃杯喝水的到底是极少数人。
但是谢主任不一样，他是干部，要招待客人，尤其是身份重要的客人，所以拿出来的东西最好带有一定程度的情绪价值，所以相对更容易理解陆弥想要表达的意图。
“当然是好点儿的杯子。”
谢主任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那么这个杯子还顺带着送了一杯糖水黄桃，你怎么选？”
谢主任一拍手，说道：“当然是带黄桃的杯子啊！”
可是就在下一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迟疑地说道：“等等，我好像，好像掉沟里了。”
一分钟后，谢主任总算才捋清楚了其中的逻辑关系，从坑底艰难地爬了出来。
“那咱们直接生产黄桃罐头不就完了嘛！”
说完这话，谢主任感觉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劲儿。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第一步是种树，种经济果树，黄桃，第二步是建玻璃厂，做罐头。”
陆弥直接又把之前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
“黄桃罐头？”
“黄桃罐头！”
谢主任：“……”以为自己已经爬了出来，结果还是陷在里面，而且还是死循环。
瓶子不是瓶子？
罐头不是罐头？
可是瓶子又是瓶子，罐头又是罐头！
究竟是哪儿不对呢！
“就这么说吧，我要做高质量的罐头瓶子，不是普通的玻璃瓶，还能留着当杯子来用，明白了吗？”
陆弥知道自己的意图仅仅是领先了半步，就已经让对方的脑子完全跟不上趟。
“明白了！啊不是！普通玻璃瓶也一样用啊！光生产玻璃瓶不就完了啊！或者卖给生产黄桃的厂子，让他们作玻璃罐头。”
谢主任似乎有些恍然大悟，可是却发现没必要费这么大劲儿，做什么高质量的玻璃瓶。
“一句话，讲明白了，说实话，不绕弯，就现在这样的破路，一卡车的玻璃制品，如果质量不好，能运出多远？等到了目的地，一车的稀碎，以后谁还敢买？运不了远路，又能卖出多少？
就算运到了，大家都是一样的玻璃瓶，凭什么专门买你的？而且还碎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