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用到的材料全是现成的,算不上复杂,只是设计和加工需要花些心思罢了。
杨向红想了想,掂着手里的旱烟杆,斟酌地说道:“都有!”
福利院在白围生产队的处境,就算是瞎子也能看的出来,社员们并不欢迎这些没爹没妈的孩子,提供不了多少劳动力,反而还需要照顾。
“当初选择在这里建福利院的时候有考虑到现在的情况吗?”
陆弥问的很有技巧性,在话中加入了反问的逻辑,用来诱发杨老爹的反驳性回答。
“当时怎么可能预料到老连长一家会出意外,现在的情况和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杨向红吧哒吧哒抽着旱烟,眼睛有些发红。
把杨老爹和向红福利院接到白围生产队落户的老连长并不是现在的生产队长贾谦,在那个时候,热情的社员们完全把向红福利院当成自己人,平时没少照顾。
天有不测风云,老天爷不开眼,五年前,老连长一家遭遇不测,向红福利院一下子就失去了支持,社员们的态度就渐渐发生了变化。
陆弥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点点头。
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
他想了想,接着问道:“如果搞定钱和房子,您愿意把福利院搬走吗?”
大环境不好,往往只有三个选择,一是改造环境,二是适应环境,三是离开,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个提问是评估最坏的选择。
杨向红一怔,迟疑说道:“这个……”
搬走这件事儿,他从来都没有想过。
第0017节-书签金句
看杨老爹的反应,陆弥就知道对方打心底里其实是不愿意的。
好不容易才有一个落脚的地方,福利院又能搬去哪儿呢?
“我先给你算个帐!”
没有直接回答陆弥的提问,杨向红起身拿出福利院的帐本和一块算盘,拨打了一会儿,说道:“租公家房子的话,要四间房,最好是独立院子,每年15块钱,而且一旦搬走,就不会再有生产队的工分结留款,
大伙儿每年吃喝拉撒全部折算成钱,至少一千块钱,现在帐上只有一百四十一块六角三分,生产队的帐上还有两百零七块一毛九分的亏支,现在填不上。”
福利院每年都分不到生产队的工分结留款现钱,全是亏支,一年又一年的滚动,幸亏没什么利息,不然就是雪上加霜。
现在这点儿家底还是已经自立的哥哥姐姐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哪怕独立生活了,大家依然都不太容易。
现在福利院有两个大人和十三个孩子,还要顺带着照顾生产队的五保户陈四奶奶,这么多张嘴不仅要吃饭,年纪小的孩子还容易生病,衣物和书本等学习用品即使可以共享,边际成本看似不多,实际负担却并不小,哪怕依靠生产队小集体,吃喝勉强自给自足,对于钱和票的依赖相对较少,但是福利院帐上的存款依旧在逐年减少。
像老十九的兔唇,本县并没有相关的医疗资源可以解决,即使找到合适的医院,手术费用同样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要是不管不顾的脱离生产队这个集体,那么所有隐性压力和支出就必须全部用钱和各种票证来解决,福利院将很难再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实际情况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够说清楚的。
“县里现在的补助呢?有增加吗?”
在说话间,陆弥手中的拼花已经完成了一半,三支薄木片开始翻面。
粘完后压紧,自然干燥三天,确认固定严实后,再涂上生漆,保湿静置两天,检查是否需要补漆,表面顺利硬化后继续细细打磨抛光,全部做完差不多十天左右,虽然借用了螺钿工艺。但是大部分时间都花费在静置上。
最近营养跟上了些,成功“回忆”起了一些信息,包括了螺钿的工艺,所以才有了这三支书签。
陆弥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却偏偏就能想的起来,如同曾经刻意背诵过一样。
他是开发AI的公司老总兼全栈工程师,背这玩意儿干啥!
“县里困难,一直拨不出钱。”
杨向红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为了让这些孩子吃饱喝足穿暖,还要读书认字学本事,他几乎操碎了心。
现在只剩下他和桂芬婶二人苦苦支撑,帐上的存款越来越少,照此下去,迟早会难以为继。
“如果独立出去,福利院每年至少需要三千块钱才能维持,这样算对吗?”
从各方面获得到的信息,陆弥已经将向红福利院的实际情况完成了大致的拼图。
小孩子都是两脚吞金兽,更何况是养这么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些年真够难为了老杨。
尽管杨老爹说福利院的全部开支折算成现钱,每年支出在一千元上下,勉强覆盖了福利院目前两大十三小一老,共十六口人最低限度的衣食住行。
但是根据陆弥的进一步仔细推算,开销预算最好提高到每年三千元。
“唉!是咧!”
能够将自己的苦恼与人倾诉,杨向红心中的郁闷和压抑似乎也得到宣泄,叹着气,拧紧的眉头不自觉散开了一些。
福利院当前的困境,他并没有对任何一个孩子提起,就连桂芬婶也不太清楚,直到这一次陆弥当面问起。
杨向红看着陆狗剩正在做的手工活儿,试探着问道:“狗剩,你做的东西是……书签?”
“嗯!给同桌准备的生日礼物,听说她爹是公社的干部,趁这个机会讨个好,说不定能帮忙解决一些困难。”
没错,就是巴结,不丢人!
几十年后,巴结领导干部不仅要排队,而且还要看人家给不给放进门,哪能像现在这样,竟然有机会被主动邀请上门,哎哟喂,领导女儿过生日哎!
哪怕再小的干部那也是领导,放个屁都嘎嘣响!
不管怎么样,先搭上线再说。
陆弥摆弄的三支薄木片是书签,河蚌碎片分别嵌成向阳花、山丹丹和映山红这三种不同的花式,而且还是双面嵌花,用了三百多粒细碎的河蚌片,除了精美的碎蚌壳拼花以外,还用烧红的铁条分别烫出与花语对应的金句,比如“冰封终有消融日,老树逢春发新枝”,“牢记历史,永不变色”和“实事求是,勇于革新”,主打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每一支都带着高级感,在末端还嵌出了六叶草AI的商标,也算是某种特别的念想。
六叶草的六,同时也代表了老陆的陆。
为书签赋予情绪价值,提前预埋未来“春风时代”的概念,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看适不适合作为陆弥“投资”的目标。
“真是一份好手艺,在哪儿学的?”
杨向红听出了陆弥一语双关的言下之意。
这三支做工精美的书签既是人情,也是人脉,建立人际关系就是下闲棋,未必能够立刻派上用场,或许永远都用不上,但是说不定会在什么时候帮到福利院,如此分寸正合适。
一开始就赤果果的曝露出功利心,反而容易让人生厌,弄巧成拙。
“在别的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然后自己琢磨的。”
螺钿工艺原本就源自于生活,正经工匠用的是好螺好贝,陆弥找不到这些高档材料,只能利用现成同样带有珍珠光泽的河蚌材料。
因为用于试错的材料充足,三支书签最后哪怕只做成一支,也足以达成目的。
谁能想到吃剩下来的河蚌壳竟然还能派上大用场。
“你打算靠这个手艺将来养活自己吗?”
杨向红觉得这也算一门手艺,说不定能进工艺品厂当工人。
“当然不是,这只是敲门砖!”
出乎意料的是,陆弥却摇了摇头,他压根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利用这种取巧的小工艺品来解决福利院的财政问题。
技术门槛低,价值低,利润低,完全不值得投入进去。
就算政策允许,不用一个月的时间,十里八乡心灵手巧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高仿并升级出来的东西大概率会引爆价格战,质量和花色一个比一个好,能把老陆给活活卷死。
低技术门槛的市场就是春秋战国。
杨向红吧嗒吧嗒抽着烟,心里满满是疑问,这份好手艺不用,不是浪费了么。
“等着,忙完这一波,我想办法搞个大项目,老爹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陆弥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但是不太成熟,需要补充完善。
他现在连必需的纸和笔都不齐全,没有这些生产力工具,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什么都是白想。
在现实当中,实际困难永远都会比办法多。
曾经同样白手起家的老陆情绪非常稳定,很多事情是急不来的,因为再着急也没有用。
“呵,终于搞定了七八成!”
贴了十来分钟,陆弥甩着有些僵硬发麻的手,终于一气呵成的全部粘完。
正式制作的三支书签目前都没有失败,每一支都是无瑕疵的完美品。
用一块布轻轻擦了擦三支书签的两面,再用折起来旧报纸和木板压紧压实,放进柜子里,再压上重物,等过个三四天,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小伙伴俞帆可以弄来生漆,并不需要多少,有青霉素粉剂瓶子的小半瓶就足够用了,算不上占公家便宜。
书签一侧还烫出厘米与毫米的刻度,可以当作尺子来用,一次可以量15厘米,不光是赏心悦目的美观,还额外增加了实用性。
第0018节-白天鹅同学的生日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就到了三月底,秦晓芸家来了一些客人。
公社一把手独生闺女的大生日,虽说不能大操大办,但是三五个亲朋好友小聚一下,还是符合优待政策的。
秦晓芸收到了母亲专门托人买来的生日礼物,一小袋大白兔奶糖。
虽然只有寥寥十来颗,却是拿着糖票也买不到珍贵礼物。
就算是在平时,沪江市冠生园生产的大白兔奶糖在全国都是稀罕物,别说旭武公社的供销社,就连县城的百货大楼都不多见,尤其是年初作为国礼之一送给访华的美利亚总统一行,市面上能够见到的大白兔奶糖就更加紧俏了。
这一小袋奶糖,被秦晓芸小心翼翼的压在枕头底下,生怕被人看见。
快到五点钟的时候,旭武公社一把手,秦放主任终于回到了家,留下来一起吃饭的,只有三四个客人,都是关系亲近的朋友和同事,他当即从公文包里拿出烟盒,挨个儿发起了烟。
“抱歉抱歉,回来有点儿晚,来来来,抽一支,都坐都坐,孩子带过来了吗?”
完全没有公社一把手的架势。
“老秦,建军他们几个在外面玩呢!”
“我把小四子和小玲都带来了,让小的们也聚了聚。”
“听说秦主任要更进一步,是真的吗?”
借着火柴划出来的小火苗,凑到一起的几支香烟挨个儿点了起来。
“哪里哪里,组织上还要考察一下,说不准的,都是为人民服务。”
秦放这个主任最近受到上级重点关注的消息,已经在公社上下传了开来。
和客人们寒暄了一会儿,秦放从手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女儿。
“芸芸,我托公社食堂童师傅帮忙炒了一份猪肝,让你妈装碗里去,放锅上热一热,给大家分一分。”
就算是公社一把手,让食堂帮忙,照样也得自掏腰包,没有人能占公家的便宜。
也就是十周岁大生日才会加个好菜,若是放在其他的生日,往往就只有一碗素面加一颗白煮蛋算完事,没那么多讲究。
“好嘞!”
秦晓芸开开心心的将油纸包送进了厨房。
秦晓芸的母亲罗晴接过油纸包,找了个干净的海碗,先盛装起来,等锅空出来再炒一炒,同时问道:“晓芸,你的同学呢?都到了吗?”
秦父回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没有生日蛋糕,但是手擀的寿面,还有白煮鸡蛋,每人一颗。
秦晓芸看了一眼屋里和前院,说道:“邓雁,苏玲和白菁菁都到了,正在外面玩呢!”
关系亲近的好姐妹总有那么两三个,不只是同班,还有同校,差不多和秦晓芸都在同一个生活圈子。
大人们在屋里吞云吐雾的聊着闲篇儿,孩子们哪里待得住,早就三五成群的在外面玩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