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小心翼翼的拿着杯子,用准备好的布层层包裹,塞进书包,生怕碰碎了。
也有人的东西没烧好。
数学委员谭观夏的碟子,不知道是不是釉上厚了,烧出来黏糊糊的,像一摊没化开的糖稀。
还有人更惨。
戴敬亭的“盘龙”碗所在的匣钵打开,碗体形状还算规整,但是碗底只有一小坨玻璃状的暗红色结晶体。
说好的红龙呢?
烧窑师傅看了一眼,确认了原因。
“釉上太厚,流底了。”
戴敬亭:“……”
何予诚提笑得直拍大腿,一边笑,一边说道:“什么盘龙!都盘成一小坨了,像啥来着?哈哈哈!”
戴敬亭梗着脖子,也不恼,说道:“反正我的将就着能用,你那碗口歪的,还不对称美?呵呵,臭美也是美!”
他俩在哪儿斗嘴,旁人已经没功夫围观,纷纷去验收自己的劳动成果。
陆弥也站在同学当中,在那一排排打开的匣钵里来回扫了好几遍。
他的陶坯提前经过一遍素烧,这次是烧第二遍。
找了一圈,却没有看到。
“狗剩!你的呢!是烧坏了吗?”
李达康注意到陆弥两手空空,连挎包都是瘪瘪的,还以为是烧坏了,没法儿要。
第0175节-炻瓷
“没找到啊!”
陆弥直挠头。
大家都是同一批烧制的,怎么会偏偏就他的不见了呢!
一共做了七件,结果现在连一件都没找到!
又找了一遍,所有的同学都拿到了自己的陶艺作品,不管成功的,没成功的,全都在。
唯独陆弥制作的七件陶器,连影子都没见着。
丁达康也帮着找了,问烧窑师傅道:“师傅,还有吗?”
“全都在这儿了,再里头的,都是厂里的!”
烧窑师傅依旧在往外面搬匣钵,这一窑的匣钵几乎塞得满满当当。
“狗剩,你的呢!”
秦晓芸也注意到了陆弥并没有拿到烧好的陶器。
作为同桌,她当然知道陆弥总共做了七件,不可能全都丢了。
陆弥两手一摊,疑惑不解地说道:“找不着了!”
“老师,老师,狗剩的陶器找不到了!”
“还有一个同学没拿到!”
“有七件陶器呢!”
同学们纷纷喊了起来,找老师来帮忙。
“别着急,别着急,大家都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劳动课老师连忙带着同学们一个个重新查验容纳陶器的匣钵,里面全都空空如也。
“怎么会没有了呢?”
烧窑师傅也挺急,毕竟一下子少了七件,虽然不是厂里的产品,但也是学生娃的劳动成果。
他帮着打开厂里产品使用的那些匣钵,可是依旧没能找到那七件陶器。
热心的烧窑师傅向陆弥问道:“小同学,你别着急,说说你做的东西长什么样子,我去和你问问,看看是不是漏烧了。”
陆弥还没开口,一旁的秦晓芸抢着说道:“是六个一模一样的杯子,带着把手,上面还写着诗,还有一个黑釉的小茶碗,形状像斗笠一样。”
她是亲眼看着陆弥给七件素烧过的陶坯上釉,所以十分清楚长什么模样。
“哎,知道了,我先去问问,都别急!”
烧窑师傅记下了七件陶器的特征,连忙去找别的人问。
同学们纷纷安慰陆弥。
戴敬亭同学把自己的“盘龙”碗大方地递向陆弥,说道:“陆弥,要是找不着了,我的就送给你吧!”
“你这碗是失败品,太丑了!用我的吧,我的好看!”
其他同学也拿出了自己精心制作的陶器。
就连李达康同学,也把自己亲手的杯子递了过来。
“不用不用!找不着就找不着了,大不了我再做一次。”
除了消耗了一些蓝黑墨水,用于提取硫酸亚铁,陆弥基本上没花什么成本。
起始原料是陶瓷厂发的陶泥,被他掺进去不少瓷粉,就是捡来的白色碎瓷片,磨成粉后掺进陶土里面,比例接近于七成。
经过第一次素烧后,坯体呈现出略偏灰的暖色米白,性质接近于陶与瓷之间,比陶硬,比瓷韧,准确的说,专业术语应该叫作炻瓷胎。
没过多久,烧窑师傅一脸如释重负的回来了。
“找着了!找着了!嗨哟!可找着了,担心死我了,东西没丢,在另一个窑里,昨天就烧好了,现在正放在厂长办公室呢!六个杯子和小茶碗全在,杯子可真好看,就是茶碗有些怪模怪样,里面怎么还有一片叶子呢!是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怪可惜嘞!”
自己负责的窑里丢了东西,虽然不是厂里的正式产品,但是多少要承担一些责任。
谁能想到同一批烧陶,竟然会有几件跑到别的窑里。
“谢天谢地,总算找到了!”
秦晓芸同学替陆弥感到高兴,如果换作她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不见了,搞不好要哭上一场。
“找到就好,没事了!”
带队的劳动课老师长长松了一口气。
“赶紧去厂长那里,把陶器领回来!”
“对对,赶紧拿回来,可别再丢了。”
“狗剩,让我们看看你做了个啥好东西!”
“东西没丢就好!真是太让人担心了。”
同学们脸上纷纷浮现出笑容,前前后后花了一个星期,为了做这些陶器,个中辛苦只有自己才知道。
当得知陆弥同学的陶器找不到了,所有人都为他担心起来。
“等我回来!”
陆弥向烧窑师傅问明了路,直奔厂长办公室。
刚到厂长办公室门外,就看到里面有几个人正围在一起讨论着什么,陆弥发现办公桌上正摆着自己的那七件陶器,它们似乎正是被讨论的对象。
“各位,我来拿自己的东西!”
站在门口的一句话,直接引来了办公室内众人的目光。
其中一位络腮胡子的男子看到陆弥,当即温笑的笑着说道:“你就是陆弥同学吗?来的正好,我和厂里几个老工人正在讨论你做的这些东西呢!”
他又指着自己身旁一人,说道:“不好意思,之前就是这位蔡师傅,看到你的陶器有些特别,所以换到另一个窑提前烧了,没来得及跟你说,害得你差点儿没找到,真是不好意思。”
这位络腮胡子男子还怪没架子的嘞!
“您是胡厂长吧?各位师傅好!”
陆弥从善如流的走进了办公室,从一开始他就打听到厂长姓胡。
“小同学,你能讲讲你这件究竟是陶器还是瓷器?我姓简,在成型车间干活儿。”
“我姓邱,是原料车间的,上个星期看过你哟,小小年纪真是有一把子好力气。”
“我叫郝正初,你叫我郝师傅,在释釉车间上班,你可是给我们出了道考题呢!”
“我是彩绘车间的,你叫我魏阿姨就好,陆弥同学,你在陶瓷方面很有天份呢!”
陶瓷厂各个主要车间的老师傅基本上都在这儿了,正在研究陆弥做出来的东西。
事实上六个杯子和一个小茶碗的材质,他们并不陌生,“炻瓷”并不是本土的说法,本土的陶瓷厂更愿意将这种陶泥加瓷粉的混合坯称之为缸胎、粗瓷、半瓷或硬陶,而且不算什么新鲜玩意儿,因为在平时就这么生产的,可以有效降低生产成本。
正因为察觉到不是普通的陶坯,所以才没有按照寻常的陶器来烧,之前的素烧是如此,如今第二次烧釉也是如此,这些烧窑师傅经验都十分丰富,知道用什么火候烧什么样的器具才能确保最高的成功率。
陆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嘿,我自己瞎琢磨的!本来想多做几件送人,可陶泥就那一份,而且陶器粗,瓷器细,我当然想做得更好一点儿,可瓷泥根本弄不到,
心想陶瓷陶瓷,陶和瓷不是一家的吗?于是我就琢磨,废铁还能回收重炼,那陶瓷是不是也可以呢?
我就捡了一大堆碎瓷片,用家里的石磨磨成粉,掺进陶泥里,然后送来先烧了一遍,
幸亏上课的老师傅告诉我要先素烧,不然这一回搞不好就给烧坏了。”
原本想用小院里的石磨磨豆浆,结果却被陆狗剩先拿来磨了一堆破瓷片。
气得柳红琳一边收拾残局,一边数落老十三这个臭弟弟太会添乱了,好端端的石磨哪能用来磨烂瓷片,简直要把人给气死。
络腮胡的胡厂长死死盯着陆弥说道:“陆弥同学,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陆弥试探着问道:“是啊!难道陶瓷和钢铁不一样吗?”
原料车间的邱师傅用力拍着手,大笑道:“哈哈哈!一样,一样,火一烧,只要温度够度,就全化了!”
“能想到这个,已经很了不起了!这孩子有悟性,是个好苗子!”
简师傅的话,让其他几位师傅一齐点头,不光是将瓷粉掺进陶泥,而且比例拿捏的恰到好处,少一分混合质地达不到最佳效果,多一分又容易变形,导致烧制失败。
他们都是带过徒弟的,悟性这个天份当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有的人悟性高,一下子就能上手,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这釉彩画得极好,六个杯子,几乎完全一模一样,这份美术功底天生就是好苗子,陆弥同学,将来有没有兴趣到咱们彩绘车间上班,魏阿姨可以亲自带你,咱们专门制作好东西,给厂里创造更高的效益。”
彩绘车间的女师傅第一个相中了陆弥,其他师傅立刻不满意了,他们大多也都看中了,独立完成的缸胎器具,意味着各个生产环节都适合,就是烧窑可能还得多练练。
陆弥连忙说道:“等等,等等!各位停一停!”
胡厂长也跟着帮腔道:“都别自作主张,先听一听陆弥同学本人的意见。”
眼见着要乱哄哄的办公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几位师傅一起看着陆弥。
“抱歉啊!我只是随手那么一做,没想过要来陶瓷厂上班。”
陆弥第一时间让这些老师傅们的痴心妄想打住。
打老陆主意的,可不只东风陶瓷厂,得排队。
“县陶瓷厂是正经国营单位,给正式工!”
胡厂长觉得自家厂子被小瞧了,直接拿出对应的待遇,几位老师傅一起点头,可以视作为集体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