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说正事儿，技改！这事儿对咱们，对东风陶瓷厂都有好处，我们拿耐火砖，他们验证了技术！将来咱们扩产，还能拿个友情价！”
陆弥照例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写画画，设计“土法火箭窑”和“土法烧结高铝锆砖”技术材料，让谢主任交给县里找专业人士论证，尽快做个试验。
这份材料一式三份，一份由旭武公社留底，一份上交到县里进行技术论证，第三份由陆弥带给东风陶瓷厂，三下一碰头，尽快推进落实。
实验成本其实不高，相对难搞一些的工业氧化铝粉可以从本省已经开始投产的电解铝厂弄，省内有一部分自留的产能指标，稍稍分一点，用来验证技术，完全可行。
只要能够顺利投产“土法烧结高铝锆砖”，受益的可不只是旭武公社的社队小玻璃厂，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全国的电熔锆刚玉砖缺口。
既然被列为战略物资，那么意味着这个缺口不是一般的大。
“土法火箭窑”说不定能把标准略低的耐酸碱中性高温耐火砖给干成白菜价。
中午在谢主任这里混了顿中饭，下午陆弥直接回到了县城，找上了东风陶瓷厂。
“陆弥同学，你这是回心转意了？”
一看到陆弥，东风陶瓷厂的胡厂长又惊又喜。
“胡厂长，你想多了，你先看看这个！”
陆弥从挎包里拿出了“土法火箭窑”的技术资料。
“‘土法火箭窑’？”
看着大标题，胡厂长一脸疑惑。
趁着对方在看材料的时候，陆弥在一旁说道：“在废旧老窑的基础上进行改造实验，可以达到1600摄氏度的稳定温度！新窑不合适，太薄，太大，耐火砖吃不消，老旧窑烧塌了也不心疼。”
“这温度太高了，陶瓷也吃不消啊！你想烧个什么玩意儿？”
胡厂长虽然主抓行政管理，可是对技术方面也不陌生，最起码知道陶和瓷的烧制温度范围，还有基本工艺什么。
“特种中性耐火砖，抗酸抗碱，工作温度能到1550摄氏度，然后用它砌玻璃炉，生产低硼硅玻璃。”
陆弥说完后，就静静等着对方把材料看完。
“你稍微等一下，我找几个人来一起看。”
将手上“土法火箭窑”的技术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稍稍有些上头的胡厂长又拿起了电话，挨个儿摇人。
没一会儿功夫，烧成车间、基建科和技术科的老大带着骨干全来了，几个人围着材料一起看，然后小声讨论。
看着那些专业人士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技术水平有限，完全插不进去的胡厂长十分自觉的来到了陆弥身边，好奇地问道：“陆弥同学，你们学校的劳动课现在搞得这么高级？”
又是新式窑，又是特种耐火砖，还有什么什么玻璃，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陆弥没有隐瞒，说道：“公社要搞社队小玻璃厂，这不是需要特殊的耐火砖嘛，陶瓷厂这里有现成的基础，想让你们帮忙搞搞技术改造，我先来打个前站。”
“公社？让你们公社主任来谈嘛，让你一个孩子出面，你们公社主任不丢人嘛？”
胡厂长一脸鄙夷，他并没有看不起陆弥，而是看不起让陆弥出头的公社主任。
国营看不起社队大集体的鄙视链是真实存在，就算是胡厂长也不能免俗。
“因为我是顾问！”
陆弥亮出了自己的小红本儿，主管技术的好处。
最近听到了一些风声，顺便把百花岭大队副业加工厂的委任也给换了，变成了技术总顾问，这样更方便对公，其他的一应权力并没有任何变化，甩手掌柜当得更加名正言顺。
顾问顾问，顾上得就问一问，顾不上连问都懒得问。
“哟，你这位小同学，真是看不出来，可不能小瞧啊，但是……这个对我们陶瓷厂有什么好处？”
看了看红封皮的“旭武公社双项工程特邀顾问证”，胡厂长的态度迅速发生了变化。
因为现在他不是与县一中的初中学生说话，而是与代表旭武公社的顾问进行公对公的正式会谈。
“技改的好处是双向，陶瓷厂怎么可能白白付出！”
陆弥举起右手，一脸正色的竖起食指，说道：“第一，火箭炉技术的燃烧效率高，可以达到更高的炉温，升降温迅速可控，而且正因为燃烧效率高，相应的节省燃料，降低生产成本，优化生产效率，至少可以省下20%的燃料。”
“第二，烧出来的‘土法烧结高铝锆砖’如果用在陶瓷窑的关键部位，配合特制的专用耐火泥浆，不仅烧制温度上限更高，而且会让整个窑更加耐用，减少倒窑的风险，同样也能降低成本。”
“第三，‘土法烧结高铝锆砖’性能比不上电熔锆刚玉砖，不过应用范围依旧很广，可以用于钢铁、水泥和玻璃行业，需求量很大，虽说烧制成本比抗剥落高铝砖略高，但是抗剥落高铝砖的指标可不好搞，而‘土法烧结高铝锆砖’却是现成的，这可是有和没的区别。”
“嘿嘿嘿，你这个顾问有点儿意思，真不像是学生！高，实在是高！”
能将一门技术说得头头是道，胡厂长不由竖起了大拇指，这可不是一个初中生能够掌握的东西。
前几天想要将对方招进厂里，自己的眼光显然没有看错。
“你们公社有高人呐，竟然能够搞到这样的技术！火箭窑，火箭炉，我怎么听都没有听说过？”
胡厂长对于能够节约燃料，大幅度提升燃烧效率的火箭炉设计十分感兴趣，希望纸上写的，在现实当中能够还原出来，不说节省两成的燃料，哪怕是半成，也是值得的。
照理说，像这种燃烧效率的设计，自己作为业内中人，应该是第一个知道才对。
“是我！”陆弥指了指自己，说道：“我弄出来的，去年在沪江市，我设计了一个地火龙，就用了火箭炉供热，升温快，省燃料，一旦烧热，少量添柴，整个冬天都是暖的。”
“啊？”
不只是胡厂长，就连正在讨论技术材料的那些人也一齐转头看向陆弥。
陆弥说道：“火箭炉的技术核心，在于二次燃烧。”
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有了火箭炉的雏形。
农村地区很早就有“让火更旺、烟更少”的需求，因此在一些传统炉灶设计中，有经验的匠人会在炉膛适当位置留出进风孔，让空气进入火焰上方的缺氧区，帮助未燃尽的气体二次燃烧。这种“二次进风”的设计思路，与火箭炉的“二次燃烧”原理完全一致。
这些设计多停留在口口相传的经验层面，没有形成系统化的技术理论。
想要单凭众人手上这份单一定型的“土法火箭窑”技术资料甩开陆弥，独占成果，只能说很傻很天真。
“火箭炉”这个名称和完整的技术体系（L型结构+隔热层+二次进风+比例优化）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由Aprovecho研究中心正式提出。
在此之前，全球范围内都没有“火箭炉”这个概念。
所以乌油县东风陶瓷厂想要偷这个鸡，很快就会卡在这四大关键技术上面。
照抄有用吗？
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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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
第0178节-大实践
这个“土法火箭窑”是专门针对“土法烧结高铝锆砖”设计的，既烧不了陶瓷，也烧不了其他东西，而且因为容量小，成本会高得很吓人。
即便陶瓷厂找来了热工技术人才，再以不断试错的方式，部分吃透火箭炉技术至少需要八年，想要完整吃透，起码得十五年。
像陶瓷厂当下使用的倒焰窑，如果升级到下一代的隧道窑，整个行业就用了至少十年的时间，不说新技术研发，光是消化现有的成熟技术都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火箭炉最优比例（如2:1进气比、4:3烟囱/燃烧室比）这个核心公式并没有落于纸上，依旧还在陆弥的脑子里。
“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
胡厂长笑了起来，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有意思是指陆弥这个人，还是指这份技术资料，又或是关于火箭炉这门技术。
“现在由旭武公社向上级申请，联合县陶瓷厂进行技术改造，你们得到全新的烧窑设计和新产品耐火砖，旭武公社得到小玻璃厂所需要的特种耐火砖，县里得到技改进步的实绩，三赢！”
陆弥没说自己，因为自己纯纯的倒贴了好几颗奶糖。
“这法子可以试一试，反正用的是废旧土窑，失败也没关系，如果真的能管用，不说烧不烧‘土法烧结高铝锆砖’，光是给咱们现在的倒焰窑改造一下，就能省下很多煤指标，烧出来的耐火砖要是真能达到抗剥落高铝砖的程度，咱们厂也是有需要的。”
烧窑车间的蔡师傅认可“火箭炉”技术应用在陶瓷烧窑上面的潜力，如果那些设计数据是真的话。
正因为燃烧效率和节省燃料的优点过于突出，几乎让人不敢相信。
“可以吗？”
胡厂长看向其他人，几位相关的专业人士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无非是费点人工和费点燃料，其他都是现成的，成本很低，完全可以值得试一试。
“那么咱们来个联动吧！利用两所中学的劳动课，全体初一学生参与本次技改，县政监督，陶瓷厂指导，学生动手，公社验收，社会大分工，产学研一体化，理论联系实践！”
陆弥抓到的这个突破口相当巧妙，完全符合当下的“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方针。
中学生走出校门，去工厂学工、去农村学农是常态。
两个中学的学生集体出动，名义上就是“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和“社会实践课”，这不仅不是添乱，反而是学校必须完成的“正治任务”。
“厉害！厉害！不愧是拿红本子的小顾问！”
胡厂长咧开了嘴，竖起了大拇指。
其他人也是笑着一起点头。
这下子不再是县里的东风陶瓷厂被动加入，而是角度一变，成为了主动加入，赶都赶不走的那种。
原本相对难弄的工业氧化铝粉有了这个大义后，就更容易获取了，县政、学校、陶瓷厂和公社四方入局，最终各取所需。
“那就说定了，学校和公社方面我负责联系，县政那边还请胡厂长多说几句。”
陆弥伸出了手。
“说定了！”
胡厂长粗糙的大手与陆狗剩的小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如此一来，技改就算是失败了，也是一次具有教育意义的“教学实践”。
成本低，风险无，还能积累宝贵的经验，各方都有利，完全值得尝试。
老陆的效率那是没得说，次日一早，直接进了县一中的校长办公室，然后给县二中的校长打电话，再约了县陶瓷厂的胡厂长和旭武公社的谢主任。
四方坐在一起开了个碰头会，陆弥这个顾问担任会议纪要，也不再分头打申请，由两所中学的校长联合向县教育局打报告，申请开展一次“开门办学、学工实践”的大型教学活动。
县教育局火速通过，下午就拿着申请找上生产组的领导，再落实到东风陶瓷厂，所有办事人员都觉得匪夷所思，这一趟下来每个环节都如同行云流水，顺畅的让人难以置信。
什么时候县政部门的办事效率变得如此丝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阻力。
“土法烧结高铝锆砖”要用到的锆矿渣不是锆英砂，相对好弄，就是处理起来会有些麻烦。
但是“工业氧化铝粉”属于重要的战略物资，难免需要一层层的上报审批。
看到生产组递上来的材料，县政主任岑山河又开始苦笑了。
看看！看看！
陆狗剩开始折腾了，可真能整活儿啊！
居然还知道“工业氧化铝粉”，这是想要干啥？
哦！对了，之前暂时搁置的特种耐火砖要用的不就是这玩意儿嘛，这是搞不到指标，打算自己烧？
哪儿有这么容易！
旭武公社要搞的小玻璃厂标准有点儿高，岑山河还特意了解过情况，当知道这个高标准没那么简单后，就压着一直没批。
其实批了也没用，搞不到合适的特种耐火砖，这个高标准的玻璃炉还是建立不起来。
谁也不知道这个陆狗剩的本事竟然这么大，在县城上学才多久啊，从公社到县里两所中学，再到县陶瓷厂，全让他给发动了起来，竟然想要以技术改造的名义强行技术攻关，烧出合用的耐火砖，这不是扯淡嘛！
可是能说服县陶瓷厂支持这个“土法火箭窑”，难道真有什么玄机不成？
岑山河对“土法火箭窑”并不太了解，但县陶瓷厂一定是懂行的。
技术需要论证，论证的最好办法就是实践，实践恐怕得试烧，试烧就得……咦？这不是还得烧一批特种耐火砖，竟然逻辑闭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