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心 第165节

  小玻璃厂的厂长指着这堆卖不出钱的平板玻璃说道:“有社员觉得这些玻璃反正已经是报废了,想要讨回去贴窗户。”

  “留着吧,高硼硅玻璃不好切割,不小心就全碎了,回头给中学做个玻璃温房,种个西瓜、黄瓜和西红柿什么的。”

  陆弥看了看这堆报废的高硼硅玻璃,厚度为5毫米,都已经被京城玻璃研究所带来的人用专用设备切割好了,半平方一块,可以直接利用,走之前总算没有留下任何尾巴。

  这些高硼硅玻璃板应该勉强可以拼个八九十平方的暖房,不够的话,再让小玻璃厂再赞助点儿玻璃板,至少现在厂里已经有了生产瓶体玻璃和平板玻璃的技术。

  回头把报废的“土法烧结高铝锆砖”粉碎了重新烧结,砌在第二个玻璃炉子的非重要低温区,可以稍微节约点儿成本。

  陆弥估算了一下,加上京城玻璃研究所之前给的补助,社队小玻璃厂明年六月份差不多就能回本,把信用社的贷款全部还上,厂子很快就能成为公社的现金奶牛,也不枉砸锅卖铁冒这么大的风险投入。

  再到公社领导办公的地方一找,谢主任跟着县一把手去市里做报告了(人前显圣)。

  刚接手公社主任还不到一年,就做出这么多成绩,让农业社有了真正的小工业,当然得好好风光一把。

  很难想象在上半年的时候,老谢快把自己的脑袋给挠秃了,甚至还想把狗剩的小脑袋也挠秃。

  现在总算可以享受胜利果实,这是他应得的。

  陆弥在旭武中学转悠了一圈,从小学升任中学校长的范庆咏把情况都介绍了一遍。

  整个学校已经完成了报名,这一届的初一共有六个班,近三百个学生,和县里一样,都在九月一日同步开学,只不过是秋季始学制。

  初中部教学楼的一楼还有四个教室空着,意味着可以再招四个班,不过老师并没有那么多,三百多个学生连分成七个班都做不到,只能并成六个班进行教学。

  等到明年的九月份,整个初中部就能填满学生。

  将来从二年学制变成三年学制,初中部教学楼和高中部教学的整体三层楼及办公室就能完全利用起来,不会因为教室不足而捉襟见肘。

  到了那个时候,旭武中学才会真正感激陆弥的完美规划和先见之明。

  百花岭大队副业加工厂已经把第一年的教育赞助打入旭武中学公帐,让全校教职工彻底放了心,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

  等到明年,社队小玻璃厂甩掉信用社贷款和前期前投资的负担,也能为旭武中学提供教育资金。

  将来会给公社教育事业输血的企业会越来越多,形成良性循环,培养出来的人才最终会反哺整个公社的产业。

  老陆就能振臂一呼,牛马们!全都给劳资卷起来!

  毕竟他是公认的会使唤牛马,啊不,使唤人!

第0205节-秦主任下课

  乌油县第一中学开学第一天,两个月未见的同学们变得格外热情,彼此打着招呼,述说各自在暑假的经历。

  真正疯玩了两个月的学生到底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找到地方进行社会实践,有关系进单位的在各个单位实习,没关系的干脆下了生产队参加双抢。

  明明还没到十六岁,但是就业压力却已经提前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不论是国营单位还是大小集体,招工指标就这么些,要么顶掉爹娘的班,从学徒工开始干起,如果游手好闲的吃闲饭,一是会给家里带来负担,二是会被亲戚朋友们在背后指指点点。

  真正的国家包分配工作,那得是大学生才行。

  可是大学的推荐指标,比国营单位的正式工还要难。

  学校报到的第一天,陆弥却察觉到了班里的异样,自己身边那“两百只鸭子”没了。

  座位不仅空了下来,就连班主任老师王敏霞点名的时候,依然没有点到名字,仿佛班里平空少了这么一个人。

  这不像是无缘无故的没来,更像是有其他的原因。

  放学的时候,陆弥才从班主任王老师那里问到了情况,秦晓芸的父亲被人写了举报信,现在免除了职务,下放到生产队,母亲也跟着被免除了公社供销社的职务。

  秦晓芸作为子女,自然也失去了在县城中学读书的资格,只能跟着一块儿到生产队去,这书显然也是读不成了。

  秦主任不仅没了公职,也没了城镇户口,一家三口现在全都成了社员,王老师提醒陆弥不要接近秦家,免得给自己惹来麻烦。

  泰晓芸同学的父亲好歹也是陆弥曾经“投资”过的干部,尽管一直处于放养模式,和现在的公社主任谢辰亲手微操完全不同。

  这样的心血被一纸免职给浪费了,未免有些可惜。

  不过陆弥也是听了王老师的劝,并没有贸贸然的插手,准备先悄悄打听是谁写了举报信,这种“人”才是最需要留意的。

  谢主任总算从市里回来了。

  做了好几天的报告,当真是春风得意,整个人满面红光,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在校门口,专门候着放学的陆弥,高低也要把他拉进民族饭店整一顿大盘鸡,顺便捎上了柳红琳和提前放学,在饭店打杂的阿扎提。

  有机会蹭饭,怎么能不叫上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呢!

  一大三小凑一桌,老谢请客。

  阿扎提的父亲特意挑了一只最大的肥鸡,鸡肉的份量多上两成,土豆和面条更是直接加倍,不仅仅是因为陆弥,还是因为谢主任是自己妻子的顶头上司。

  阿扎提的母亲是旭武公社的会计,有时也会帮陆弥培训集体工厂的会计,协助查帐。

  自己先整了一瓶地瓜烧,滋溜一口小酒,连日奔波做报告的老谢终于活泛了,然后扯着陆弥说了一大堆感谢的话。

  他刚当上公社主任时一时找不到方向,多亏了陆弥帮忙做好了规划,之后的工作越干越顺,不断出成绩,才有了今天的风光。

  因为陆弥向来是充当幕后黑手,运筹帷幄,规划布局,从来都不喜欢曝露自身的存在,所以在上级领导面前做报告时,谢主任刻意只提及社员群众的支持和建议,但是并没有独自居功,这样的“谦虚态度”反而让领导们更加满意,不骄傲不自满,是个好同志!

  站在前台的是公社主任谢辰,他不仅享受着荣誉和风光,同时也是陆弥布局的重要执行者,负责将规划的每一步都落到实处,这次得到“人前显圣”的机会也是理所当然。

  因此,谢主任算不上是被牵线的木偶,他的目标本身就和陆弥的想法保持一致,两人是合作愉快的搭档。

  反倒是一同做报告的县政一把手岑山河看得明明白白,却没有戳破谢辰的小伎俩。

  他当然知道陆弥这个玩泥巴小鬼的存在和发挥出来的作用,却偏偏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在乌油县晚报的新闻报道中,从来都不会出现陆弥的名字,即使算是偶尔提及相关,也是含糊其词,用春秋笔法的一笔带过。

  正因为自己是县政一把手,岑山河才没办法跟这个小鬼计较,爱藏就藏着吧,迟早有一天拉你的清单。

  听着老谢没完没了的唠叨,陆弥给他打了住,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谢主任,区公所主任秦放被人举报,这事儿你清楚吗?”

  也就是谢辰,换作公社里的其他人,他都不会这么直接问。

  毕竟人心隔肚皮,不像老谢这么容易看明白,还是公社拖拉机站副站长的时候,就是这样表里如一。

  “哎!这事儿,我还真知道!”

  谢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子,继续说道:“老马你知道吧,马金杰,公社宣传委员!”

  说到这儿就意味着深长的看着陆弥,聪明人说话不需要说的太多。

  “看不出来啊!”

  陆弥倒吸了一口冷气,当初公社铺设广播线到各个生产队的大会战时,自己还是临时拖拉机手,曾经跟公社宣传委员马金杰打过交道。

  对方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喜欢钻营投机的人,反而踏实肯干,敢于冲到第一线,在缺少人手的时候也会亲自动手上,还跟曾是拖拉机站副站长的谢辰一起抬电线杆子。

  陆弥搞出来的“农用园艺锹”就是马金杰上报到县里的,因此得了一笔奖金。

  “以前老马是跟秦主任走的比较近,但是整这么一出后,现在就不好说了。”

  谢主任也是偶尔的机会才知道是宣传委员马金杰写的举报信,脖子后面便忍不住一阵发凉。

  “新的区公所主任是谁?有人选了吗?”

  陆弥思考着公社领导班子的人事关系,他的情报源不多,主要依赖谢主任。

  贸贸然打探,容易打草惊蛇,引起不必要的反应。

  “不太清楚,反正我没这个想法,老老实实把公社主任给干好了再说。”谢主任语气一转,试探着问道:“你应该不会建议我继续往上吧!”

  说着手上的筷子指了指饭店的天花板。

  讲真,这一封举报信有点儿吓到他了,哪里还敢觊觎区公所主任的位置。

  谢辰原本就是实干派,不是满脑子往上爬的官迷,如今公社主任这个位置也是拖拉机站老站长推他上来的,不是自己主动争取来的。

  看清未来大势的陆弥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六年之内,不,至少三年之内,你得老老实实的扎根在公社主任位置上,继续深耕社队工作。”

  他想了想,说道:“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把马金杰推上去!”

  “啊?老马是……”

  谢主任指了指公社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难道宣传委员马金杰也是跟着陆弥的,所以这一封举报信是得了他的指示???

  但是无怨无仇,把秦主任举报掉算什么意思?

  秦主任的女儿跟陆弥还是同学,两人在学校里闹矛盾,把人家老子搞掉,这是什么鬼操作?

  谢主任当然不认为陆弥的格局这么小,因为这个少年是做大事的,岂会在意这些蝇营狗苟。

  “当然不是!背后如果是我,现在还来问你做什么?”

  陆弥自然猜到了谢主任的心里所想。

  “倒也是哈!”

  谢主任愣了愣,很快想明白了。

  如果真是明明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不过他又有不明白的地方,问道:“为什么把老马推上去?”

  “就和让你在公社深耕业务是一样的意思,从今年起,风向三年一变,每一变,风力强三倍,三年再三年,然后又三年,直到21世纪,在基层做出的这些成绩,既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助推器,要保持不争不抢,该是你的就一定会是你的。”

  陆弥看着答案解题的长远“预判”却拥有一定的道理。

  1973年、1976年、1979年、1982年、1985年、1988年、1991年,1994年、1997年和2000年,这些年似乎都有很明显的历史时代特征。

  “我信!”

  原本有几分忐忑的谢主任点了点头,心里更有了几分底气。

  到目前为止,陆弥的每一步都没有行差踏错,甚至可以说如有神助,如果拆开来仔细去看,却可以发现,不是神助,而是自助。

  仅以社队小玻璃厂为例,县政主任岑山河在私底下告诉谢辰,按照正常情况,是根本没可能批下来的。

  不说高硼硅玻璃炉,就连普通玻璃炉都很难批示,光是耐火砖就足以卡死这份申请,而且每一个环节都是卡得严严实实,根本动弹不得。

  偏偏就有人硬生生弄通了每一个环节,化不可能为可能。

  从县东风陶瓷厂开始,“火箭炉”技改成了引子,利用报废土窑近乎零成本的改造,成为了撬动整个环节的第一步。

  土窑技改需要试烧成果验证,那么烧结温度达到1600摄氏度以上的“土法烧结高铝锆砖”便成了唯一的选择,必须要用到工业氧化铝粉,但是这个理由还不够。

  于是两所县中学联合县东风陶瓷厂的产学研一体化社会大实践便轰轰烈烈的开始了,理由终于足够了。

  与此同时,旭武公社的小玻璃厂不仅找到了基础技术人员,还得到了县陶瓷厂的全力支持,原本卡死的各个环节一下子全部盘活。

  岑山河便再也没有理由卡住旭武公社小玻璃厂的审批。

  从十袋工业氧化铝粉开始,接下来便一切顺理成章,成功烧制出了合格的高硼硅玻璃,并且引来了京城玻璃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协助接管生产,完成最终的闭环。

  这十袋工业氧化铝粉战略物资并没有被浪费,完美的发挥出了自身价值。

  这样的操作手段,岑山河几乎生平仅见。

  如果不是知道陆狗剩这么一个小屁孩存在,他说不定会以为谢辰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高人。

  偏偏就是这样,才让岑主任哭笑不得。

第0206节-五金厂想技改(屁吃)

  吃饱喝足后,谢主任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的返回了旭武公社。

  回到租住小院的陆弥坐在桌前沉思。

  老谢是老实人,玩心眼子肯定搞不过暗中使举报信的老马,要不是有实绩加身,话语权一天比一天重,搞不好现在也危险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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