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之心 第87节

  不用陆弥特意叮嘱,他也绝不会随便对外人说起。

  毕竟《秒速五厘米》还在沪江的报纸上连载,而他手里却是完完整整的全本,能一口气看得酣畅淋漓。

  陆弥也给护士阿姨们准备了《秒速五厘米》样书,但是得在出院的时候才能给,否则好心会办坏事。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去,陆弥一直守在小兔子病床前。

  明明早就过了探视时间,护士们却谁也没来催促。

  病房里其他等着做手术的小朋友,也都安安静静聚拢过来,等着小兔子姐姐/妹妹醒过来。

  短短几天的时间,宁馨凭借着《红兔出海万里行》的彩色绘本,结识了一群同病相怜的小朋友,同时也收获了许多友谊。

第0114节-外滩

  孩子们的相处,单纯又直白,不带半点儿功利,喜欢就是毫无保留的喜欢,讨厌便是明明白白的讨厌,纯粹得很。

  “乖!吃糖!”

  陆弥拿出油纸小包的奶味麦芽糖,然后摸头,给糖。

  小兔子的哥哥江湖地位陡增,这路就走宽了。

  刚发完糖,陆弥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扯了扯,回过头来看,却见小兔子醒了,连忙打了个手势。

  “不要说话,不要笑,也不要哭,好好养伤口,最多一星期就能好了,要忍着点儿疼。”

  护士阿姨交待过,五六天后就能拆线,再养一两天就能说话,再过一星期,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然后满一个月,就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羊肠线在皮肤下面会形成小疙瘩或硬块,最多半年就会消失。

  小兔子乖乖的点了点头,麻药效果正在一点点消退,她开始感到有点儿疼了。

  “时间不早,我该走啦!明天再来看你!”

  看到护士阿姨出现在病房门口,陆弥从床边起身,小兔子宁馨想要开口,又突然记起了哥哥的嘱托,小手抬起,轻轻的挥了挥。

  离开了医院后,陆弥并没有返回美术电影制片厂,反而一个人来到了飘着江腥、水汽混着码头煤烟的江边上。

  如同黄泥汤一般浑浊的江水流反复拍打着石砌防汛堤岸,江面驳船往来,老式木帆船扯着褪色的旧帆布,慢悠悠漂在水波之上。

  江风卷来一股混杂的气味,江水的腥气、船上咸鱼的淡味,还有岸边煤炉燃烧的烟火气,沉沉压在江面上。

  江边轮渡码头人声嘈杂,扛着包袱、拎着菜篮的百姓排着长队,等着过江的渡轮鸣笛靠岸。

  外滩的格局,几十年来未曾大变。

  一排排万国楼宇规整矗立,楼宇连片,如今大多成了机关、外贸、国企办公楼,不再是繁华的商业区。

  街上电车叮当作响,自行车川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少见小轿车,满眼都是朴素的市井风景线。

  一江相望的六家嘴却是天差地别的另一番景象。

  江岸码头连片,老旧工厂烟囱参差矗立,时常飘出淡淡的煤烟。

  密密麻麻的低矮棚户紧紧挤在一起,矮屋茅棚,简屋杂院层层叠叠,土路泥泞,巷弄逼仄。

  货运堆栈,修船工棚沿着江岸铺开,岸边随处可见挑着木桶打水的住户,家家户户门外支着煤炉,白日里青烟袅袅。

  不过一线江水横隔,两岸咫尺相对,光景却像隔开了漫漫数十年。

  一边是浦江外滩的气派沉静,灯火安稳。

  一边是浦东滩岸的棚户工厂,尘烟弥漫。

  沪江昔日至今最鲜明的地界落差,全都明明白白映在这条江上。

  暮色渐渐落下,沿街楼舍、沿江路灯次第点亮,灯火绵延江岸,整座沪江城的体面与繁盛,都凝在这一线江滩。

  再过几十年,原本仿佛乡下一样的六家嘴又将是另一番景象,甚至繁华远胜陆弥如今脚下的外滩。

  老陆叹了一口气,借着眼前的江景,发泄着自己心中的郁闷。

  为了妥善保存已经画好的原画稿纸,他特意向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申请了一座闲置的小仓库,面积足有三百多平方米,找来人清理干净,用木条隔出大小空间,并且检查了电线。

  大空间内摆上多座实木多层货架,用于存放画稿。

  画好的原画成稿装进牛皮纸封,棉线细细捆扎,在侧边写好场次、镜头编号,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靠近门口的小空间则改成绘画工作室,铺着整张实木大画案,头顶悬着一盏锃亮的白炽灯,灯光直直落下来,把案面照得通透敞亮。

  不远处摆着一张床,床头柜上有一盏小台灯。

  补齐了玻璃的小仓库内窗明几净,桌椅齐整,创作环境与“小白楼”里的专业动画车间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俨然就是一个小型的原画工作室。

  从招待所的客房搬出来后,陆弥便直接进驻了这座小仓库,大量的原画成稿正好有了合适的存放之处。

  不论是传达室,还是招待所的客房,都不太适合保存这些画稿。

  白天,陆弥有时候会到雷老伯的传达室安心作画。

  夜幕降临后,他再回到仓库画室,继续连夜赶稿绘制。

  美术电影制片厂给予的待遇让人无可挑剔,不仅没有阻止陆弥绘制原画,反而还提供了许多资源和帮助。

  可是即使锲而不舍地强行推进《质子正》的原画绘制,美术电影制片厂的领导班子依旧保持着沉默,仿佛为陆弥提供便利与资源的不是他们。

  厂领导既不愿出面见他,也迟迟拿不出最终回复。

  说到底,项目悬而未决,定论没有落地,就算碰面也无话可谈。

  于是厂里只维持着表面上的优待和照顾,食宿安排得面面俱到。

  不管是观摩学习动画全流程工序和熟悉各种设备操作,全都一路绿灯,大开方便之门。

  哪怕陆弥想要绘制原画,画材物料也敞开供给,唯独对《质子正》的立项审批,正式投产一事,却始终闭口不谈,刻意回避。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始终无从突破,直让陆弥满心憋闷,郁郁难平。

  就算他把所有的原画稿全部画出来,如果不能最终拍成胶片,到头来也是一场空。

  参考上一世的时间线,美术电影制片厂完全拖得起,可是陆弥也只有这九个月的时间,连多一天都没有。

  这就让人很难办了。

  陆弥并不在意被厂里变相拖延的占便宜,况且作为老牌国营大厂,对方原本也没有刻意算计的心思。

  单单是特意腾出一间仓库,收拾改造好给他当作画室,这份待遇就算折算成报酬,早已远远超出应有标准。

  放眼全厂,动画车间里面哪个老师傅能有这样的待遇,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恐怕也不会有。

  只是厂里盘根错节的内部僵局,眼下缺少一股强有力的外部力量去打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冻住美术电影制片厂的不仅仅是自身局限,还有层层叠叠的审批与主管部门。

  比如电影系统委员会、市政、市政宣传部,再加上高层文化组环环把控,想要立项《质子正》,每一环都要理顺打通。

  可是谁也没料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工人宣传队突然插手介入,凭空生出变数,造成了不小的负面影响。

  迫于当下形势,美术电影制片厂只能暂时偃旗息鼓,停下筹备脚步,先低调避过风口。

  只待风波慢慢平息,形势缓和之后,再重新斟酌推进项目。

  单凭陆弥一人之力,根本难以撼动积弊,想要破局更是难如登天。

  更何况他已经提前做了许多准备,详尽的文案稿尽可能符合当下的舆论风向和大环境,直接省去了美术设计风格、剧本情节和分镜头脚本的意见分歧,可是依旧避免不了计划外的变化。

  陆弥也无从去苛责工人宣传队,毕竟顺势取利本就是人之常情。

  换成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一样会毫不犹豫抓住眼前的好处。

  正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只可惜最后玩崩了,所有僵局和难处,反倒全都压在了老陆身上。

  “唉!”

  又是一声叹气,哎!真特娘的操蛋了!

  不知不觉间从江边溜达到了外滩公园,天色渐暗,正值接近饭点儿,公园里的游人已经寥寥无几。

  “笨猪哇!笨猪哇!”

  望着江水默然出神的陆弥,忽然听见一阵突兀又违和的喊声钻进耳朵。

  一阵香风从身后扑来。

  他头也没回,不动声色的往旁边错开一步,轻巧避开了冲过来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中山装的男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那人的胳膊,嘴里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一边警惕地看了陆弥一眼。

  刚才那个从容不迫的闪避动作不同寻常。

  对陆弥发动突然袭击的竟然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女。

  少女被拉得踉跄了一步,还在挣扎着冲陆弥喊:“笨猪哇!”

  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赌气。

  随即有一男一女赶到,组成了人墙,隔开了金发碧眼的少女和陆弥。

  这一次少女再也没有机会接近陆弥,直接被男子给拉远了。

  难得有机会从理查饭店出来,穿过外白渡桥来到外滩公园观光的行程,这下子全被这个少女的意外举动给搅黄了。

  陆弥这才猛然记起,这名举止唐突的洋妹子正是自己初到沪江市时,在同一处站台下车的那个跳舞少女。

  没想到仅仅是一面之缘,对方竟然还记得自己。

  原以为是个文静的性子,没想到性子这般外放莽撞。

  真是个麻烦精!

  或许她只是想简简单单的打个招呼,但是现在却不是一件简简单单的行为。

  陆弥没有理会那个外国少女,径自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在来时的路上,县人保组的岳干事提醒过他,不要跟那些外国人搭腔,最好敬而远之。

  “笨猪哇!笨猪哇!笨猪哇……傻驴!@#¥%&”

  少女在远处不依不饶的叫着,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兴奋。

  她被外事随行人员紧紧拉住,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气馁的没了动静。

  双方很快拉开了距离。

  直到走出几十米远,彻底看不到那位外国姑娘的身影,耳边也没了她的声音,陆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这事本就怪不得他,从头到尾,都是对方主动凑上来纠缠。

  哪怕是几十年后,陆弥对这种没有边界感的姑娘照样也会敬而远之。

  一个穿着绿军装的老者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娃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

第0115节-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陆弥耸了耸肩膀,立刻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报告领导,我叫陆弥,汉东省望湖市乌油县旭武公社百花岭大队白围生产队向红福利院的孤儿,院长是红色老兵杨向红,我应沪江美术电影制片厂的邀请,来沪江市参与动画电影《质子正》的立项,顺便送福利院的妹妹宁馨来做兔唇修复手术,随行的还有乌油县人保组干事岳中毅,今天妹妹的手术刚做完,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散心,刚才那个外国人曾在沪江火车站的站台上看过一眼,他们从软卧车厢下来,我们是从硬卧车厢出来的,没有说过一句话,彼此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和来历。”

  他又不傻,冷不丁蹦出个搭话的老爷爷,肯定不是无缘无故。

  穿着绿军装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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