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在一条本该密封的管道底部,多出了几道肉眼看不见的细微裂缝。
水管里的液体不会因此瞬间流干,但日积月累,管壁承受的压力会越来越大,裂缝也会越来越宽。
更让人抓狂的是,威廉根本找不到那些裂缝在哪里。
他试过用术式回路进行全面扫描,试过在关键节点处加装额外的“防护层”,覆盖人造诡恶之域,甚至试过强行提高源质输入量来弥补损耗。
全都没用。
就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于血肉炼成阵的结构里,而是藏在更深层、威廉目前的认知还无法触及的地方。
要知道,威廉可没有一览无余、洞悉万物的本事,就连掌握的恶蚀术式也是靠自身不断试错,才勉强构成体系。
血肉炼成阵远比单纯的术式回路要复杂得多。
就像一座刚刚建好地基、立起承重柱的宅子,在不断的推倒与重建中,却又遭遇了“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尴尬处境。
如今又多了最不想看到的“访客”。
帕特里克·赫兰德。
那个站在涩谷站地铁站台上、一枪轰碎了血肉列车车头的男人。
威廉丝毫不惧帕特里克的个人实力,黑铁位阶而已。
可帕特里克身上背着的那把铭文流转、辉光灼灼的【正义之枪】,以及枪里寄宿着、哪怕死了都还在碍事的男人的灵魂。
让威廉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几分。
“你和乔治一样……真是让人厌恶至极啊。”
威廉喃喃自语。
他当然记得,曼哈顿的那个夜晚。
当乔治站在绝境中仰起头,一道贯穿天穹的神圣光柱从虚空中轰然降下。
若不是顾忌其背后随时可能出手干预的【秩序与审判之神】,还有尚且未建成、发挥不出主场优势的血肉炼成阵。
恐怕帕特里克一行人刚踏上这座岛屿,就将直接遭遇一场铺天盖地的百鬼夜行。
裂口女、幽镜恶鬼、八尺大人、雨夜屠夫、滑头鬼、酒吞童子……
所有威廉亲手转化缔造的怪谈妖魔,倾巢而出。
乃至于作为【妖魔共主·诅咒之王】的他本人,亲自出手。
可威廉没有这样做。
因为他学聪明了。
先后经历曼哈顿之战的惨败、长达数月的亡命逃窜、在货舱底部与塞巴斯共生求存的屈辱。
再加上见证了灭世灾厄的盛况,嫉妒魔女将三分之一的世界拖入倒影、神罚者身化烈阳同归于尽、整片天穹被核弹的闪光撕裂。
就连乔治那个满脑子正义的傻瓜都能隐约觉察到“诸神游戏”的真相一角。
曾窥探过不可名状的邪神面貌、甚至遭遇了被无情抛弃的威廉,自然知晓的更多。
他决心做好十足准备,一举炼化血肉神国,再以此为献礼,祈求得到父神的宽恕与庇佑。
即便最终结果无法预料,可只要能活着,威廉不介意换取【保命护身符】。
瞧瞧神罚者,都被核弹炸得只剩灰了,还能英灵显化、侍奉在神祇阶前。
寄宿在一把破枪里,被一群后辈捧在手心当成圣物供着。
甚至还能在万众祈祷之下短暂回归,说几句废话,撒一场光雨。
威廉说不眼馋,那绝对是假话。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拼命表现自己,努力成为父神在棋盘上最出色优秀的“棋子”。
得到神眷和青睐,还真就不一样。
最让威廉感到刺痛的,是那场“世纪悼念会”上发生的一切。
连死人都能得到神明的垂怜。
而自己这个还活着的、还在拼命挣扎的、还在用碎裂的灵魂苦苦支撑的“信徒”。
什么都没有得到。
没有启示。
没有庇护。
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差距在哪里?
答案刺痛得几乎让威廉不敢去想。
神眷。
乔治从始至终都得到了【秩序与审判之神】的宠爱。
从觉醒、到成长、从战斗、到牺牲、乃至于到死后——每一步都有那只无形的大手在扶着、托着、甚至兜底。
而自己呢?
威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苍白修长、覆满漆黑刻印的手掌。
这双手曾经握着过整个暗蚀议会的权柄,如今却连一条看不见的暗河都堵不住。
“也许不是父神抛弃了我。”
“而是我还没有做到……让祂满意的程度。”
威廉心绪稍定。
在这份难得的平静中,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向“父神”祈祷了。
曾经在曼哈顿之战前,每当威廉面临重大决策或存亡危机,都会先行祷告,祈求来自那位至高存在的指引与庇护。
可自从逃亡到霓虹之后,威廉一直在回避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太忙了,也许是因为害怕。
害怕那道曾经垂怜过自己的目光,已经永远地移向了别处。
害怕自己的祈祷坠入虚无,得不到任何回应。
可现在……
血肉炼成阵的推进遇到了瓶颈。
暗河的源质泄漏无法遏制。
帕特里克的调查组正在步步紧逼。
而他的灵魂,依然残缺不全。
威廉缓缓站起身,神龛内的暗红辉光映照着那张妖异俊美的苍白面容。
“该试一试了。”
第304章 血月悬空与呼唤深渊注视的仪轨,被黑暗笼罩的霓虹列岛!
威廉从高台走下。脚步缓慢,姿态庄重。
术式刻印同步激活。
暗红辉光从肌肤上流转至地面,沿着庭院的石阶和立柱缓缓蔓延。
血龙在他身后一条接一条地盘旋而下,收敛锋芒,垂落在高台四周,宛若侍立祭坛两侧的祭司。
威廉在黑沼镜湖畔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漆黑粘稠、翻涌着无数扭曲灵魂的湖面。
湖底深处,蛰伏着的苍白阴影缓缓转动了它的庞大躯体,数十颗散布在躯体各处的猩红眼珠同时看向水面上方。
它也感受到了主人不同寻常的意志与决心。
虽说威廉并不确定这次祷告能否得到回应,自己仓促准备的祭品和简陋仪式会不会触怒父神。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就当是提前彩排,兴许能引起祂的注视?
冥冥之中的指引与驱使下,威廉果断做出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
右膝先触地,紧接着是左膝,双手撑在湖畔斑驳的石板上。
额头缓缓低垂,向着某个并不存在于物质世界任何方位的方向俯伏。
整座天岩户在威廉的意志驱动下,开始进入“仪式状态”。
悬挂在屋檐和走廊转角处的血红灯笼齐齐暗了下去,惨白的纸面上那些转动着的诡异眼球纷纷闭合。
阴影像退潮一样从庭院四周收缩、聚拢,全部涌入黑沼镜湖之中。
湖面的翻涌变得剧烈起来。
暗红辉光从水底一层层地亮起,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存在正在湖底深处缓缓张开嘴巴。
与此同时,血肉炼成阵中已铺设完成的那五分之二节点,全部激活。
暗红色的脉络从东京都地下的管网、建筑地基、甚至从某些被改造成阵眼的废弃空间里骤然亮起。
遍布各个角落的恶蚀源质沿着这些脉络汹涌南下,穿透土壤、岩层与维度间隙,最终全部汇入天岩户最深处这口漆黑的镜湖之中。
威廉能感觉到脚下的空间在微微颤动。
源质在汇聚。
庞大、浑浊、裹挟着无数生灵怨念与恐惧的恶蚀洪流,正从整个东京都涌向这一个点。
他张开嘴,以近乎咏叹调的嗓音,虔诚诉说:
“伟大的父神。”
整座神龛庭院都在这一声呼唤中轻轻颤抖。
“感恩您的应允与造就。”
“您卑微的仆人,于此跪伏在深渊之底,以血肉为祭,以灵魂为誓,向您诉说衷肠。”
威廉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不急不缓,字字清晰。
“黑夜是吾等的帷幕。“
“死亡的阴影,将笼罩这片大地。“
“恐惧与罪孽将在这个世界无时无刻地滋生、繁衍、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