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此前长期活跃在霓虹、习惯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待遇的塞巴斯极为不适应。
他曾是妖魔共主身边最受信赖的近侍,是能够调动上位妖魔、驱使十影式神的“王之侍从”,可如今却成了一只不得不东躲西藏、蛰伏在这片废土深处苟延残喘的丧家之犬。
“都是那些该死的神选者!”
塞巴斯咬牙低吼,猩红的竖瞳中翻涌着怨毒与不甘。
“逐月之狼、神罚者……”
他每每回想起在墓室中强行读取那批信使残余记忆时所窥见的情报讯息,自己所侍奉的始祖大人,竟被那两个深受神明眷顾、掌控强大权柄的代行者,以卑鄙无耻的二打一,硬生生打断了登临世界之巅、接受父神注视加冕的高光时刻,塞巴斯就深感愤恨。
那本该是何等辉煌的一刻。
傲慢的王座,血肉铸就的神国,猩红竖瞳投下的垂青……可这一切最终却被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联手撕得粉碎。
虽说最终神罚者也失去了登上天堂的机会,被始祖大人亲手截杀,可始祖大人自己却也在那场足以毁天灭地的核爆与源能裂变风暴中,不知所踪,流落至异空间深处。
生死未卜。
塞巴斯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怒火压回胸腔深处。
他不能就这样倒下。
绝不能。
就在塞巴斯思考着接下来是该先通过狩猎收集足够多的血肉精华,修补自身、重新积蓄力量,还是干脆改头换面,继续渗透潜入新东京市那座戒备森严的钢铁牢笼,去寻找与始祖大人相关的讯息之际。
对恶蚀源质和血腥味与生俱来的敏锐感知,让塞巴斯瞬间精神起来。
味道很淡,混杂在霓虹旧土无处不在的腐臭气味里,若是寻常的超凡者,恐怕早就将其当作环境残留一并忽略。
他眯起眼,猩红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竖直的细线,很快便大致锁定了这股气息的来源。
距离不远,就在……地下!?
塞巴斯的目光落在了街道上的下水道井口。
锈蚀的铸铁井盖半掩在暗红色的淤泥里,边缘处留有新鲜翻动的痕迹。
在超凡感知视野里,井盖缝隙间正悄然渗出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暗色雾气。
“啧,还有苟活着老鼠么?”
他不屑地勾起嘴角,手指飞快结印,古老而晦涩的咒文在指尖流转,凝聚成一道道漆黑的符文轨迹。
【十影术式o咒傀式神/葬鸦】
只见塞巴斯的肩膀顿时鼓胀起一团硕大的肉瘤,表面布满漆黑咒印,随着他体内残余恶蚀源质的灌注,那团肉瘤开始剧烈地搏动、膨胀。
“噗呲!”
一只人头大小的红眼渡鸦从中破体而出,浑身羽毛漆黑如墨,唯有那双眼眸燃烧着诡异的血红辉光。它舒展羽翼,围绕着塞巴斯盘旋几圈后,径直向下水道进口飞去。
葬鸦的飞行速度极快,且由于诅咒之王缔造它时本就是为了监视全霓虹、探查潜在的不稳定因素,所以自然也拥有隐匿自身的特性,能够无声无息地肆意穿梭,成为塞巴斯延伸在外的“眼睛”。
它没有丝毫停顿,一头钻入那生锈的井盖缝隙,顺着幽深狭窄的地下管道,向着那片污秽气息的源头飞去。
塞巴斯靠着墙壁,缓缓站起身,黑钢角质在破布遮掩下微微蠕动,修补着弹孔和裂痕。而他的意识,则早已顺着那条无形的丝线,与葬鸦的视野融为一体。
下水道里的景象,比地面更加不堪。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飘散在污浊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隐约可听见尖锐利器划破血肉的粘腻声响和诡异的呓语、祷告声。
最终,葬鸦锁定了一群黑袍人。
他们跪在由白骨和尸骸堆砌的“祭坛”前,口中念念有词。
祭坛的底座由一具具扭曲的、被缝合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层层叠叠地垒成,最顶端摆放着一尊没有面容的木偶雕像。
木偶的关节处钉满了生锈的铁钉,每一枚铁钉上都缠绕着浸透血渍的黑色发丝。
黑袍人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也让外来的窥视者足以看清楚他们的真容。
有人少了一只耳朵,伤口处被粗糙的麻线歪歪扭扭地缝合。有人被斩断了左臂,断口处硬生生地用铁钉和钢丝连接着一条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塑料假肢。
甚至有人被割去了眼皮,两只眼球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裸露在空气中,干涩、充血,却依旧闪烁着病态的狂热光芒。
“让我们拜请阴影支配者、以嫉妒之名给予世界苦难的原罪魔女……”
“伟大的魔女…灾厄的化身……”
混杂着哭嚎与狂笑的祷词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层层叠叠,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腐肉上嗡鸣。
“魔女教?”
塞巴斯有些意外,在为始祖大人执行推动恶蚀术式扩散和发展期间,他对霓虹海外的情报讯息也颇有了解。
臭名昭著的【人偶之家】便是其中之一。
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疯子,信奉着那位在倒影世界之战中被神罚者拼死拖入深渊的嫉妒魔女,以自我摧残为荣,以缝合苦痛为乐,硬生生在血肉之躯上摸索出了一条名为【苦难受缚者】的野路子。
背后的嫉妒魔女,经常被始祖大人提起,据说也是某位邪神的代行者。
与始祖大人同样身负神眷,只是所走的道路截然不同。
只不过这群人居然跑到霓虹,还在属于暗黑皇帝的领地上,向其他邪异存在祭祀?
简直就是在威廉大人的王冠上撒尿!
这份僭越与挑衅,让塞巴斯的杀心渐起。
即便始祖大人此刻不在,可这片被始祖大人用亿万亡魂、以整座列岛的献祭铸就出的“血肉神国”遗迹,容不得任何外来者染指、亵渎!
当然,塞巴斯之所以按捺住立刻现身的冲动,转而借由葬鸦持续观察,更多还是出于纯粹而现实的考量。
他看中了这些魔女教信徒身上蕴含的大量恶蚀源质,还有祭坛周围堆积的尸骸与血肉精华。
若是能够将这些资粮悉数吞噬、纳为己用,那么自己修复本源、重新恢复战力所需要的时间,将会被大幅缩短。
“算你们倒霉。”
塞巴斯活动了一下脖颈,黑钢角质顺着脊椎一路蔓延,撑碎了西装残存的布料。
他正准备亲自动身,潜入地下,将这群不知死活的老鼠一网打尽。
可就在这时。
站在祭坛前、疑似头目的身影,却骤然扭转脖颈,布满缝合线的扭曲面容和空洞的双眼直勾勾望向葬鸦所在的方向。
“嘻嘻嘻嘻。”
一阵尖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自那具早已面目全非的躯体喉咙深处发出,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回荡,久久不散。
被发现了?
塞巴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面对同阶或低阶超凡,葬鸦的隐匿特性几乎从未失手过。
即便是在威廉大人麾下的十影式神中,葬鸦也是最擅长潜行与侦察的存在。
可这个人类,这个仅仅凭借恶蚀源质与自我摧残强行堆砌出超凡之力的邪术士,竟然能够洞悉葬鸦的方位?
除非……他身上的某样东西,比他的眼睛更“敏锐”。
下一瞬,塞巴斯的猜测便得到了印证。
只见那头目的胸口处,骤然亮起一团宛如凝固血迹般的幽暗辉光。
就像是陈列柜玻璃后的恐怖存在,正隔着黑暗,安静地打量着柜外的一切。
【怨厄橱窗】。
塞巴斯心头一凛。
他曾在信使的记忆碎片中,见过这件东西的影像资料。
那是人偶之家视为圣物的灾厄余烬,沾染着嫉妒魔女的力量本质。
它能够将活物缩小、冻结,变成橱窗里精致又满脸惊恐的收藏品,必要时,还能将这些“收藏品”重新放大,用于战斗或献祭。
“嘻嘻……真是稀罕的鸟儿。”
【大罪教司】加里克缓缓抬起头。
加里克伸出手,指尖的皮肉绽开,露出里面浸泡着黑色粘稠液体的棉絮。
“你的羽毛,很漂亮。”
葬鸦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本能地想要振翅逃离。
然而,来不及了。
无形的“橱窗”骤然合拢。
葬鸦的身影在半空中凝固、收缩,像是一幅正在被折叠的画,一寸一寸地缩小,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的乌鸦玩偶,轻飘飘地落进加里克张开的掌心。
“嘻嘻嘻嘻嘻!”
加里克将那只乌鸦玩偶举到眼前,歪着头端详,空洞的眼里满是病态的痴迷。
“多好的收藏品……魔女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地面之上。
塞巴斯猛地睁开眼,猩红竖瞳中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怒意。
葬鸦与自己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虽说这只耗费自身血肉培育的式神还活着,但却被困在了一方不属于现世的狭小空间里,与他的灵魂断开了链接。
“怨厄橱窗…嫉妒魔女的力量……”
他眼底的杀意却越来越浓。
这件东西,绝不能留。
倒不是因为区区一只葬鸦的得失,毕竟随时能重新召唤。
而是因为,那件灾厄余烬所承载的,恐怕就是另一位邪神的权柄碎片。
放任它在始祖大人的领地上继续扎根、生长,无异于在威廉大人的王座旁埋下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更重要的是……
“胆敢染指始祖大人的馈赠,就要做好被撕碎的准备。”
狂暴的恶蚀源质自塞巴斯体内喷涌而出,黑钢角质疯狂增殖、蔓延,转眼间便将他的整个身躯包裹。
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碎石在无形的威压下微微震颤。
塞巴斯一步踏出。
“轰!”
地下。
加里克刚刚将那只乌鸦玩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便感受到了一股远比葬鸦凶悍百倍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沿着下水道逼近。
“来了个大家伙……”
周围的魔女教信徒们也纷纷抬起头,空洞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