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景明肯定也知道,对于陆羽来说,这一场相逢并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
即便不是恋人,相识,相知后,面对注定到来的离别,也只会剩下悲伤。
跟着抵达协和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微微亮。
夏景明给护士做了吩咐,便匆匆赶往诊室。
他还有更多的患者需要去拯救。
陆羽第一次见到了夏语霜的单人病房。
装修的色调较为柔和,但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就好像,哪怕她现在就死去,被收敛走遗体,这里也不过只是少了个躺着的人罢了。
在群里报过平安,陆羽简单搜索了一下夏语霜的病。
夏景明说得已经很保守了。
这种病症发病率很低,带有遗传性,一旦发病,心脏就会逐渐失去舒张的弹性,彷如一台永远紧绷的发条机关,最终咔哒一下,彻底崩断。
发病之后,只能依靠药物控制症状,无法治愈。
而初次出现症状之后的生存时间,中位数只有两年多,五年的生存率不足三成。
夏语霜住院五年,应该是她父亲提前做了预防,即便如此,她的心脏,应该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唯一的治愈手段,正如夏景明所言,只有心脏移植。
但心脏移植手术成功率本身就不高,哪怕完美手术,五年的生存率也仅仅只有六成,十年不过四成。
即便现在夏语霜就进行手术,她能活到二十五六岁也已经算老天爷眷顾,继续往下,多活一年都算奇迹。
夏语霜不是因为好转了才出院。
而是。
在这一段间隙,如果不出来体验一下人生,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快早上的时候,他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视野里,淡漠冰冷的文字浮现。
【与妻子夏语霜度过一个夜晚】
【恭喜你完成了任务】
【漫漫长夜,彼此的相伴令你们能够度过最艰难的时光,因为在一起,你们不会恐惧黑夜的降临,因为那代表明天将至,因为在一起,你们不会害怕闭上双眼,因为每天睁眼所见,便是最爱的人】
【任务完成情况:完美】
【奖励提高:10000积分】
【“明天见!”】
【奖励将立刻发放,请注意查收】
走廊尽头,一点微光透过窗户,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澄静的氛围。
天亮了。
走进病房,刚坐下,陆羽就感觉夏语霜的心跳稍稍变快了一点点,反映到仪器的示数也略微提高。
惴惴不安地紧张起来。
夏语霜睁开了双眼。
原来是醒了。
少女有点儿茫然地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徐徐扭头,守在床头的陆羽的模样映入她的眼帘。
“你昨晚晕倒了,然后我叫了急救车,把你送来医院,现在我们在协和。”
陆羽简单交代了发生的事情。
“又回来了啊......”
夏语霜轻声感慨一句。
不好确定她说的是回到这间病房,还是从鬼门关回来。
陆羽不敢说得太满,但昨晚的那两次梦境,如果没有干涉,或许,夏语霜真的就要在梦中永眠了。
他没贸然去聊病情相关,只是缓缓握住了夏语霜露在外面的手。
无论如何,他人的体温总是能带来些许慰藉,舒缓情绪。
夏语霜的手很冷,仿佛就要失去什么般的温度。
“你手好冷。”
陆羽嘟囔了一句,用自己的手掌包覆住她的小手,试图给予温暖。
夏语霜轻轻回握住,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凝视着天花板。
许久,声音稍微有了暖意,夏语霜开口。
“没想到第一次牵男孩子的手是这种场景,有点...丢人哎。”
“那这次不算。”
陆羽说着要抽出手掌,却被夏语霜轻轻捏住。
“算。”
少女视线转来,温柔地看着他。
“正常的牵手太普通,还是这样的让人印象深刻。”
“确实印象深刻了。”
“有本漫画里,男主角的初吻还是和醉酒的前辈,亲到一半被对方的呕吐物灌了一嘴呢。”
“那有点恶心啊......”
感觉是会留下心理阴影的程度,这辈子有了。
“你见过我爸了是吗?”
在状似寻常的闲聊之间,夏语霜忽然开口。
“对,他和我说了你的情况。”
陆羽和夏语霜对上视线。
言下之意,在目光交织间低语。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夏语霜沉默了很久,才像是无奈般开口。
“如果我告诉你实情,你会同情我,会可怜我,会因为我的病情而迁就,那和我找几个护士来玩过家家游戏有什么区别呢?”
她松开了陆羽的手。
就好像在说,这是因为怜悯而牵住的手,她并不需要。
“但你这样,你的身体能支撑得住吗?”
陆羽问道。
“你知道吗?”
夏语霜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只剩下三两片,依旧挂在枝头,不知道何时就会坠落。
“我妈妈也有同样的病,理论上来说,这个病是她遗传给我的。”
陆羽点了点头。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当时医疗技术不行,找不到可以移植的心脏,也负担不起医疗的费用,在知道这一切后,我妈和我爸说,她想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她想要生一个孩子。”
夏语霜肯定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
“陆羽同学。”
少女将视线从那随时可能飘落的梧桐叶上收回,落到陆羽身上。
“如果一个作者早就知道结局注定是悲剧,那么他还会提笔写下这个故事吗?”
她的问题让陆羽陷入思考。
一边。
无论多么幸福,多么快乐,可一想到悲伤的结局,一切都会变得黯然失色。
另一边。
正因为结局无法改变,便需要加倍的幸福,以最耀眼的姿态给这世界留下痕迹。
夏语霜的母亲,显然就是后者。
在确诊的当下,她就知道自己的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无论怎么挣扎,无论如何反抗,最终等待她的,只有坠落。
所以,夏语霜的母亲,选择和夏景明结婚,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儿力量,生下一个孩子,哪怕,这个孩子会耗尽她所剩无几的时间。
在听到婴儿第一声啼哭的时候,夏语霜的母亲,大概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吧。
因为在这个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的故事里,她以坠落,迎接了自己的胜利。
“......无论电影还是小说,悲剧都有很多,我想,那些作者肯定在创作之前就知道结局。”
陆羽沉声,试图以夏语霜熟悉的文学作品来回答。
“而且,就算现实世界,以悲剧结尾的历史也有不少,但它们的失败并不意味着一事无成,总给我们留下了些什么。”
夏语霜安静聆听,并未打断陆羽。
“其实大家的终点都是死亡,生命有长有短,重要的是活得精彩嘛。”
陆羽说完,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才徐徐说道。
“但是我也觉得,你肯定从小到大听过许多类似的话,这些都是老生常谈,所有人都会劝你好好活下去,活着总会有希望,你如果因为这样的话语而努力坚持,那样会很累。”
夏语霜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她不能责怪带病也要生下自己的母亲,不能憎恨将这疾病遗传给自己的母亲,不能抛弃一切离去,必须承载父母的愿望,好好活下去。
她症状出现得太早。
都还没有好好体会人生,寻获自己珍视之物,这世界对她而言,远没有必须承受折磨来换取苟延残喘的重要性。
她的症状出现得太晚。
若是蒙昧之年就病发,甚至刚降生就逝去,那她也就无牵无挂,不会在这世界上留下一点儿涟漪。
她的症状,恰好在人生最美好的年纪降临,将这一段金色的时光摧枯拉朽地撕裂,让她受尽身体的折磨,怀揣着纠结矛盾的愧疚,眼睁睁看着自己抵达终末。
夏语霜不能说“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对不起”。
那样会辜负母亲的牺牲,辜负父亲的努力,辜负一路以来支持她的医生护士们,就连从未关注她的路人,听闻之后,亦会表达不解与惋惜。
她的生命唯独不属于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