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瞅见夏利,脚下加快了两步,拿袖子抹了把脸。
“佟导,您今儿咋来了?”
“不进去?”
“那我把孙导给您叫过来?”
佟硕把烟夹在指间,朝棚里偏了偏头。
“里头又卡了?”
老张咧了下嘴,先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嗓子。
“长镜头过了,贾导那手持跟拍也过了,孙导刚才还夸了一句,说那几条推进得顺。”
“就周浔这段,卡了两回,孙导火气上来了,又让重来。”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不过周浔今天状态比前几天强,眼泪说来就来,收得也住。”
“那个从学校里找的叫黄小明的小子,瞧着不错,能吃苦,撅个腚硬凑到监视器旁边学,也总挨孙导骂”
这年月,上点年岁的手艺人,谁不是被师傅打骂才学着点硬东西的,他们衡量新人的标准,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肯吃苦’和‘能扛骂’。
脸皮越厚越能吃得开,前提是你也不能太笨了,不然要挨打。
不然把黄小明签了?
随着和央视合作进度的推进,佟硕那种自个儿跟自个儿玩的习惯倒也放开了不少。
圈子里面将来交流得多了,倒也不怕演员砸手里,没戏捧的。
不行就拿出去互相串串货嘛。
佟硕决定抽个时间和赵茗茗好好琢磨琢磨这个事儿。
一边想着,他拉开副驾驶的一个手拎包,从里头抽出好几条条红塔山,隔着车窗递给老张。
“拿着,给组里分一分,提提神。”
老张两只手接过来,手上沾着木屑,连忙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哎哟,这可太够意思了。”
佟硕把烟蒂按灭,顺手把车窗摇上。
“跟棚里说一声,今儿我就不进去了,省得孙叔看到我发挥的不自在。”
老张“嘿”了一声,抱着烟转身往里跑,跑到一半又回头挥了挥手。
夏利掉了个头,沿着北影厂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路慢慢滑出去。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柏油、尘土和树叶被太阳晒软了的味道。
车过大门时,保安亭里那台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在替这座厂子喘气。
夜里十点多,海淀四合院的北屋里还亮着灯。
佟硕刚洗完脸,额前还挂着水珠,坐在罗汉床边上,肩膀靠着墙,手里夹着烟。
窗外有蛐蛐叫,院子里那口水缸被晚风吹得泛出细细的波纹。
电话铃一响,声音在屋里炸开,刺得人耳朵发麻。
他伸手接起来,没先开口。
“哥哥,我想你了!”
高圆圆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软得发黏,还拖着点委屈。
“这几天,我进步可大了!”
“纪梵希、范思哲、香奈儿.....我门儿清。”
“今天下午又搞聚会,她们几个富太太打牌,刘姐还夸我来着!”
佟硕笑了一下,把烟灰按进烟缸里。
“那不挺好。”
“对了,少吃点那些糕点,你要是再胖,你二姨可说要抽你了!”
“她管的可宽了!”
高圆圆在那头哼了一声,接着就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我给她弄的那件藏青旗袍快好了,料子是真沉,挂在架子上,腰身勒得可好看了。”
“茜茜今天数学又没考好,刘姐罚她做卷子,做完一张还得抄错题。”
她顿了顿,声音往下压了压。
“这周又签了两个会员,都是周太太介绍来的,说咱们店里看着体面,试衣服的时候也不闹腾。”
佟硕夹着烟,指腹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么快就有客户开始在交际圈里转介绍,显然那位刘阿姨是有些交际手腕的。
那个铺子要的是交际手腕,不是经营,走人情胜过谈买卖。
“过两天,我就能回家住了!”
高美人压低了嗓子,显得窃窃的。
前段时间刘小莉嫌弃她榆木脑袋,说什么时候开窍了再让她回家住。
佟硕似乎能看见她小心翼翼、鬼头鬼脑的样子,不由得发出了轻笑。
挂了电话,佟硕把听筒轻轻放回去,靠在床头,望着屋顶那块被烟熏得发黄的白灰。
院子里没人走动,只有隔壁屋传来拖鞋拖地的轻响。
烟抽到一半,他盯着烟头那点红,心里掂量着今天徐璟蕾特意打过来的电话。
王硕的酒局,叫他一起去凑凑热闹。
“都在BJ街面混,你多少也给点面子,我都叫你好几次了”
“就是一口便饭,你爱来就来,不来你就矫情吧!”
......
六月八日,朝阳一处私房菜馆,二楼包间里热得发闷,窗户开着,外头街边的车喇叭一阵接一阵。
屋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空了半瓶茅台,菜刚端上来,都没怎么动。
王硕坐在主位,脸已经喝得发红,脖子上都起了汗。
他穿件短袖,袖口卷着,跟两年前在北电门口那家老陕面馆里见着时差不多,只是话更密了,不如以前沉稳。
徐璟蕾坐他旁边,正拿手剥花生,剥开一个,就把仁丢进自己面前的小碟里,动作利索得很。
她今天穿得随意,白衬衫外头套了件浅灰开衫,头发挽到耳后,脸上没怎么抹粉,坐在那儿倒像是来串门的。
冯小钢坐在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身上那件polo衫熨得平平整整,手腕上多了块表,光打在镜面上,晃得人眼晕。
佟硕到的时候,包间里刚说到一半。
王硕抬眼看见他,没起身,抬手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
“来了就坐,别端着。”
佟硕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落座时,木椅腿在地砖上蹭出轻响。
徐璟蕾顺手给他添了半杯酒,杯沿还冒着热气。
“你可算来了。”
她瞥他一眼:
“都在BJ,你倒是把自己当外人了。”
佟硕端起杯子,先跟王硕碰了一下,才转头看她。
“外人不外人,先看今天这酒谁请。”
王硕被他逗得直乐,拿筷子敲了敲盘沿。
“这小子嘴还挺欠。”
“两年前你刚来BJ那会儿,鸟悄的,现在名气涨了,说话也硬气。”
徐璟蕾接话:“他那叫装,平时闷着,真说起事来,谁都拦不住。”
佟硕也不接茬,先把酒喝了半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胃里立刻烧开一片。
他把杯子放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凉毛巾擦了擦手。
王硕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打量。
“听璟蕾老夸你,说你在央视那边搞了部四千万的大戏?”
“《大明王朝》。”
佟硕把话接住:
“当时《金婚》不是给到湖南了么,央视有点不开心,我就应下了这个事儿”
王硕点点头,夹了粒花生米丢嘴里。
“这活儿不好干,央视的钱难掏,人也难伺候。”
“你能让汪国辉把两千万掏出来,说明你真有两下子。”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没立刻接,冯小钢把酒杯轻轻转了转,脸上那点笑挂得薄。
王硕抿了口酒,继续往下说。
“你的片子,就《疯狂的石头》和《驴得水》有劲儿,我瞧着舒服”
冯小钢低头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
“硕爷,人家佟导是柏林金熊,底子在那儿,咱拍的毕竟是市井喜剧,不一路。”
王硕抬手,筷子在空中点了他一下。
“你少来这套。”
“说话怎么还他妈酸上了?”
冯小钢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没再回嘴,只是把目光落到桌面那道油渍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蹭。
佟硕听着,没急着接话。
小钢炮其实可爱的很,这人的不服,明着摆着,算有骨头。
他心里掂量的是另一个事。
王硕这场局,不是单纯喝酒。
徐璟蕾把自己叫来,肯定有话要撂。
京圈这几个人,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回人和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