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赶话赶到这,两人却不再聊这个话题,谁都知道今天该聊些什么,但谁也都没有先开口。
最近有关成立中影集团的事,不再是传言,而是实打实、板上钉钉的文件。
虽然还没正式下发,但上面已经找韩厂长进行组织谈话了。
以中影公司为基础,合并包括北影厂、儿影厂在内的八个国营单位,组建真正的行业巨头。
北影厂这块几十年的牌子虽然还挂着,但也沦为了分支机构,眼巴前的事,就是大规模裁员。
这是在北影最艰难岁月里都没碰的东西,现如今,不碰也不行了。
……
这会儿的佟硕,没在通县的星海大院。
他开着高美人那辆红色的桑塔纳2000,顺着京石高速,一路开到了房山。
这里是天工映画的大本营。
跟通县那边带着浓重剧组气息的星海相比,房山这个院子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商业中枢。
院子里停着几辆商务车,几个穿着西装的业务员正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地往外走。
总经理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刚好,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醇香。
佟硕推门进去,把大衣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谭冰清今天穿了件剪裁极其贴身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搭配一条驼色西装裤,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计算器,核对着几份厚厚的报表。
龚琦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低头翻看着一份湖南台发来的传真。
“大老板舍得从电影圈的鲜花掌声里抽身出来了?”
谭冰清听到动静,抬起头,虽然嘴上习惯性地损了一句,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少挤兑我。”
佟硕走到沙发旁,挨着龚琦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咖啡。
“年底结账,我不往这儿跑往哪儿跑?”
“哼!”
谭冰清从鼻子里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随后放下计算器,拿过一份整理好的财务汇总单,踩着半高跟鞋走到沙发前,将单子递给佟硕,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98年的账目,都在这了,每笔财务都有存根,在柳姨那”
“去年一年,天工映画的营收结构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咱们完全摆脱了接单干活,变成了渠道商和全案策划方。”
谭冰清指着单子上的第一项:
“爱马仕依然是六千万的预算。”
“咱们净落一千八百万。”
佟硕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在他的预料之中。
“秦池酒业那边。”
龚琦把话接了过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光代理费和差价,咱们就抽了一千二百万。”
“再加上《大明王朝》的贴片广告和企业赞助溢价转手。”
谭冰清接回话头,眼睛亮晶晶的:
“央视那个项目,星海用五百万买断了赞助权,咱们天工接手后,重新包装卖给中粮、景德镇、荣宝斋这些企业,赚了将近两千万的差价。”
“扣除给星海的置换成本,这块净利润在九百万左右。”
“还有湖南卫视《快本》的收入.....”
“算上其他零零碎碎的中小品牌广告单……”
谭冰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傲娇:
“98年度,天工映画税后净利润,五千一百万。”
五千一百万。
在这个年代,这笔钱若是换成百元大钞,能把这间办公室的地面铺满好几层。
佟硕听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并没有表现出太过夸张的狂喜。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在舌尖散开。
“赚得不少,但这也意味着咱们把大部分的红利都吃干抹净了。”
佟硕放下杯子,看向龚琦和谭冰清,语气十分冷静:
“爱马仕这种单子可遇不可求。”
“秦池的隐患我早就跟你们说过,标王模式长久不了”
“一旦他们内部资金链断裂或者产品出问题,咱们作为深度绑定的代理方,得提前做好切割的准备。”
龚琦赞同地点点头:
“我已经在逐渐降低秦池在咱们业务里的比重了。”
“今年我打算把重心放在新开拓的几个家电品牌上,广东那边的步步高、美的,现在手笔都不小。”
“可以。”
佟硕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湖南卫视的时段到期了吧,还能再续约么?”
龚琦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佟硕干笑一声,化解尴尬。
这还用问么,《快本》火的一塌糊涂,湖南卫视脑子抽了才会再把广告时段卖出来。
他们能守住《快本》30%的收入,就算手段高明了。
“行了,钱赚了就得分。”
“按照咱们当初合资的股份比例,把账走干净,该交的税一分不许少,免得以后留把柄。”
佟硕夹着烟,叮嘱了一句。
天工映画是他和龚琦、谭冰清三人的合资公司,他的私人小金库,和星海星辰没有一毛钱关系。
2040万,他正好可以做点私人投资。
这三人没提留足运营资金什么的,天工映画纯纯的轻资产,最大的支出就是房租,而且每个月的应收款足足的,根本不怕周转不过来。
……
下午三点,佟硕驱车从房山赶回了通县的星海大院。
这边的气氛,与天工映画那种纯粹的商业氛围截然不同。
院子里停着几辆剧组的道具车,不远处的空地上,场务们正在清点从《风声》剧组撤下来的器材。
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柳萍、刘文娟、孙砂、刘瑞峰几个人早就在等着了。
除了他们,钟汉超也坐在末座。
星辰特效虽然不参与星海的分红,但作为星海系的核心技术部门,年底的资金规划少不了他。
佟硕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他脱下大衣,在主位上坐下。
“外头冷,先喝口热茶。”
刘瑞峰把他面前的茶杯往前推了推,他灌了一口,觉得肚子里暖和多了。
今天是年度财务会议,佟硕先开了个头:
“今年咱们的账好算,一共就三笔钱”
“年初《一次别离》的回款”
“孙叔带的《风声》”
“和央视合作的《大明》”
他看向刘瑞峰:
“跟各地院线的账,都对完了?”
刘瑞峰今天穿了件厚实的毛衣,眼底虽然有些疲惫,但精神头极好。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对完了,一笔一笔核的,谁也别想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玩猫腻。”
老刘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风声》的最终账目:
“咱们这回是两条腿走路。”
“第一条腿,北、上、广、成都这四个大仓的分账。”
“按照均价38%的分账比例,这四个城市,咱们制片方分得的净收入是:一千七百一十万。”
“第二条腿,是全国其他省市的买断拷贝。”
“按照均价1.3万一个,咱们卖出去了412个拷贝,这块的毛收入是五百三十五万。”
刘瑞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
“两项加起来,总收入是两千二百四十五万。”
坐在对面的柳萍翻开手里的财务总账,接过了话头。
她现在是星海的财务大总管,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收入明确了,咱们算算成本。”
柳萍推了推眼镜,条理清晰:
“《风声》的前期制作加上后期的宣发,满打满算花了六百万。”
“412个拷贝,长影和北影代工的成本是六千块一个,这笔支出是二百四十七万。”
“所以,咱们这部戏的总成本是八百四十七万。”
“《风声》这部戏,为咱们创造的净利润是:一千三百九十八万。”
不到一千四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跟天工映画那边动辄几千万的利润比起来,这个数字似乎显得单薄了些。
但除了佟硕,在座的几个老长影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