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作为出资方之一，新线必须享有内地和香港地区总收入的百分之三十的份额。”
“佟，这已经是好莱坞制片厂对外来独立电影能开出的，最优厚的条件了。”
“六百万美元的成本，足以让你们在亚洲横着走。”
佟硕靠在略显生硬的折叠椅上，并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文件，而是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烟。
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佟硕的表情。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星海出资三千万人民币，占股百分之六十，负责具体的拍摄制作以及内地、香港的发行。
新线出二百五十万美金，占股百分之四十，拿走海外大头，并在国内抽水三成。
从账面上看，这似乎是个还算公道的合资比例。
但在好莱坞的资本家面前，账，永远不能只看表面的数字。
佟硕吐出一口烟圈，嘴角露出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和煦的微笑。
“大卫先生，新线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佟硕将手里的烟灰磕在烟灰缸的边缘，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大框架，星海可以接受。”
大卫·戈登闻言，肩膀松弛了下来，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
新线能接受这样的条件，不仅仅是因为出色剧本与金熊导演的身份。
他们自家的信息库里就有记录，这个东方人的创作能力非常突出。
柏林银熊的《归来》、金熊的《一次别离》都在欧洲市场取得远超一般文艺片的成绩。
尤其是《一次别离》，新线认为这片子完全有竞争奥斯卡的实力，可惜买了它版权的索尼经典似乎后来没了动作。
“明智的选择，佟。”
“如果这次的商业电影，你能有个不错的成绩，或许下次新线会考虑给你投资一部大的。”
“像彼得的《指环王》这样的！”
他说着，一边给佟硕画饼，一边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递了过来。
“等我回到洛杉矶，会立刻安排法务团队起草正式的商业合同。”
佟硕接过钢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那份只有两页纸的备忘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盖上了星海制片的公章。
备忘录这东西，在法律上顶多算个“订婚意向”，真要悔婚，除了损失点名誉，一毛钱都不用赔。
“合作愉快，大卫。”
佟硕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合作愉快，期待我们的东方狐狸席卷北美！”
大卫·戈登哈哈大笑，握住佟硕的手用力晃了晃。
送走了一身轻松的大卫，佟硕转身关上会议室的门，脸上的职业假笑也收敛了不少。
“顾哥。”
佟硕揉了揉僵硬的脸蛋子，转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充当背景板的顾启新：
“马上给国内的老龚打电话。”
“告诉他，不管他用什么办法，花多少钱，立刻把他上次在洛杉矶用过的那支熟悉好莱坞版权法务的律师团队给我请到新西兰来！”
顾启新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那份刚刚签完字的备忘录，有些不解：
“老板，框架不是都谈妥了吗？咱们自己法务不行吗？”
“谈妥个屁！”
佟硕接过顾启新递过来的烟，点着了之后，却被烟气熏到了眼睛，赶紧扯了张纸巾擦眼泪。
“好莱坞那帮孙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坑挖在‘最终解释权’和‘财务审计’里。”
“没有一群长着獠牙的华尔街律师在前面顶着，咱们就这么赤手空拳地进去签合同，最后怎么被他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都不知道！”
“马上打！”
“律师不到，绝对不能跟新线谈一个字的细节！”
……
律师团队的跨洋调动需要时间，签证、航班，加上人员协调，佟硕在新西兰硬生生被按住了一个星期。
就在佟硕天天泡在维塔数码，和来了兴趣的彼得讨论套拍方案的时候，国内的影视圈，却迎来了一次足以改变未来二十年中国电影格局的国企合并。
惠灵顿时间，深夜十一点。
佟硕刚洗完澡，一边擦脚，一边和内地通电话。
刘文娟连句客套的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直接把最重磅的消息砸了过来。
“今天下午，最上面和总局正式下发了红头文件。”
“组建了中国电影集团公司，简称‘中影集团’！”
中影集团的成立，圈内消息稍微灵通一点的人，其实都有心理准备，毕竟这几年广电内部的风声就没断过。
“怎么个组建法？”
佟硕的声音有点哑，最近的烟抽的太多了。
电话那边传来刘文娟翻动纸张的声音。
“以原中国电影公司为母公司，直接合并了七家最核心的国字头企事业单位！”
“北京电影制片厂、中国电影器材公司、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北京电影洗印录像技术厂、中国华韵影视光盘有限责任公司……甚至连电影卫星频道节目中心，全给划进去了！”
刘文娟一边说着，一边语气里都透着说不出来的惊讶。
这尼玛哪里是组建公司，这简直是打造了一艘无敌的影视航空母舰！
涵盖了制片、发行、合拍、器材、洗印、播出、光盘制造，彻彻底底的打通了全产业链！
哦，那个电影卫星频道节目中心就是CCTV-6。
怪不得后世这电影频道号称“傲娇六公主”，成天不按常理出牌，想播什么播什么，甚至敢在关键时刻跟央视的排播对着干。
人家的亲爹根本不是央视，而是这尊新成立的庞然大物：中影集团！
人家是直属广电和中影双重领导的特权部门，腰杆子硬得能把天捅个窟窿，能不傲娇吗？
九九年，正是中国为了加入WTO，在谈判桌上跟欧美各国进行极其惨烈的拉锯战的时刻。
欧美那帮资本家，死死咬住“开放文化市场”这一条不松口。
按照入世谈判的内部时间表，中国必须同意将进口分账大片的配额，从每年的区区十部，逐步扩大到二十部、乃至五十部！
更要命的是，外资将被允许进入中国的电影院线市场，持股比例最高可达49%！
这是什么概念？
这等于是在中国电影的城墙上炸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让好莱坞的坚船利炮长驱直入！
《泰坦尼克号》一部片子卷走三点六个亿的惨痛教训，已经把上面的领导彻底打醒了。
如果在好莱坞大军压境之前，中国没有一个能在体量上、资金上、全产业链上与之抗衡的绝对巨头。
那么中国电影，将彻底沦为好莱坞的代工厂和倾销地，文化阵地将全面失守！
中影集团的横空出世，就是国家在影视工业领域筑起的一道钢铁长城！
它不仅要承担起筛选、引进国外大片，满足内地观众娱乐需求的重任，更要扛起引领中国影视工业化改革、抵抗好莱坞文化入侵的使命！
“你预计的没错，你那位便宜叔叔，这次算是彻底飞到天上去了。”
刘文娟在电话那头咂巴了一下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也带着几分庆幸：
“你说咱们要不要送点贺礼过去，哪怕不给他送，给中影送去也好吧，面上好看”
佟硕被这小家子气逗笑了，轻哼一声，说道：
“那便宜叔叔的门槛这两天怕不是都被踩破了，哪有空搭理咱们”
“不管他，之前不是说了么，咱得盯住北影厂”
提到这个，从长影走出来的刘文娟突然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感同身受。
“北影厂的建制虽然保留了，但被彻底并入了中影集团。”
“一朝天子一朝臣，为了甩掉历史包袱，北影厂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大裁员。”
“几千号职工，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制片和技术部门，剩下的，买断工龄，全部下岗分流！”
“现在整个BJ圈子都乱套了！”
“京圈的那些人、李少红的荣信达、还有华谊那两个姓王的兄弟，全在像饿狼一样，疯狂地在北影厂的废墟里挖人！”
“咱们这边老刘和孙砂亲自上阵，趁着北影人心惶惶，咱们已经挖了三个厉害的灯光师和两个拿过金鸡奖的美术指导过来了！”
鲸落万物生。
庞大的国营体制崩塌，释放出的优质人才，正是星海这种民营新贵最急需的血液。
“只要是技术过硬、人品靠谱的，有多少咱们要多少！”
“老贾正愁没班底呢，得给他配一套人手出来。”
佟硕顿了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身影，于东。
“对了，刘姐。”
“你帮我留意一个人。”
“原北影厂发行科的那个副科长，于东。”
“于东？”
刘文娟愣了一下，显然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
“打听打听他，瞧瞧他最近干啥呢，有机会问问，想不想出来干”
话筒那边传来刷刷刷的记录声，刘文娟随口多问了一句：
“待遇呢？”
“我能给他开个什么价码？”
佟硕想了想，还是拿不定主意，随口说：
“先问他想法吧，有想法我回去和他谈”
……
又过了两天，顾启新从奥克兰机场接回了五六个美国律师。
带头的正是那个理查德。
等佟硕把自己的想法和这个理查德简单沟通过后，这个和好莱坞六大打惯了官司的精英律师就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