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罗湖口岸。
越过熙熙攘攘的过关人潮,九十年代末的深圳,展现出一种野蛮生长、近乎粗暴的生命力。
到处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骨架,空气中弥漫着水泥灰和海风混合的味道。
华强北,赛格科技园。
这片由几栋略显陈旧的工业厂房组成的园区,此刻正孕育着中国互联网未来二十年的绝对霸主。
顾启新按照地址,带着佟硕和赵茗茗,在科技园4栋的迷宫般的走廊里绕了半天,终于停在了一个由八九个房间组成的公司前面。
前台的姑娘丝毫没有互联网公司的那种调调,瞧起来像个村里进城不久的打工妹。
“请问……找哪位?”
人家姑娘还挺有礼貌的,起身还微微躬了躬身子。
“我找...李青先生。”
佟硕依稀记得这么个名字,只是有点不太确定。
“我是曾李青,您是.....”
也是巧,一个穿着格子衬衫、身材微胖、发际线已经开始危险后移的青年男人正巧走过,上前主动接过了话。
佟硕不自然的推了推墨镜,让嘴角挂上了些笑意,才主动伸出手:
“我是佟硕,BJ星海制片的,冒昧来访,想找你们聊聊投资的事。”
曾李青,后世被称为“腾讯五虎将”之一,也是早期腾讯负责对外商务和融资的创始人。
他也是全部创始人中,唯一一个不是小马哥同学的人。
听到“投资”这两个字,曾李青先是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后才回过神来。
“您是说投资?”
佟硕看他有些木讷的样子,对资本的滤镜有点碎。
“对,投资,花钱买你们股份那种!”
这位五虎终于反应过来了,脸上变戏法一样堆满了笑,一把薅住佟硕刚刚放下的手就不撒开了。
“欢迎欢迎,快,里边请,咱们好好聊!”
赵茗茗穿着一身香港的柜台货,光一件风衣就能买一台pc。
看着屁大点会议室桌子上刚刚吃剩的快餐,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坐了半个屁股。
佟硕却毫不在意,大喇喇地坐了下去,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你们马总不在?”
“Pony去电信局机房了。”
曾李青叹了口气,苦笑道:
“我们的服务器又快撑不住了,他去找人家宽限几天托管费。”
顾启新跟在佟硕屁股后头,没有坐,看着眼前这个人的实在劲儿,就觉得这公司可能干不长。
哪个好人上来就这么揭自家短的。
实际上,此时的腾讯真的是穷途末路了,曾李青也懒得拿架子。
一个月烧进去几十万的费用,却一分钱的盈利都看不到。
不是不赚钱,是不知道怎么赚钱!
前段日子,他们的账上只剩下一万多块钱,小马哥去找自己的朋友借了一笔钱应急,提出要用腾讯的股份抵债,把人家嫌弃坏了。
小马哥后来回忆:‘他好像觉得我要赖他账!’
最难的时候,小马哥想把公司卖300万,给兄弟们一笔遣散费。
可张朝阳他们连看一眼都嫌弃,最高给价也不过是60万。
哦,张朝阳还嘲讽过某个乡村教师,指着人家说他尖嘴猴腮不是个好东西。
他真的是早早就财富自由的初代大佬,有钱、任性。
门外的前台端来几杯温水,大家就进入了正题。
“我听圈里的朋友说,你们搞了个即时通讯软件叫OICQ,发展得不错,我手里有点钱,想换点你们的股份。”
佟硕先开的口,没有花里胡哨,简单粗暴,连投资这两个字都没说。
换点股份,多朴实。
曾李青很少看电影,也不太关注影视圈,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就有点拿不定主意。
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委婉地提醒道:
“您可能不太清楚,现在我们的压力很大,资金缺口是以百万来算的。”
“您要是打算玩一玩,扔进来个十几二十万,可能不到一个月就花光了。”
“你能懂我意思吧。”
佟硕瞧着眼前这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我懂,钱不是问题,一千万我有,两千万也不是事儿。”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
“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佟硕,拍电影的,手里有点闲钱!”
拍电影这三个字曾李青毫不关心,但那两个数字他可太喜欢了。
他嗷唠一嗓子,把赵茗茗吓了一个激灵。
“瑟琳娜,给我上咖啡,我抽屉里有!”
瑟琳娜是那个刚进城不久的村里前台妹,这洋气的外国名还是小马哥亲自给起的。
......
等腾讯的另一位创始人张志东回来的时候,就见到整个公司都静悄悄的,前台的瑟琳娜正踮着脚尖往那个大家平常午休的会议室里面看。
他刚要说话,有幸被小马哥亲自取名的前台姑娘就竖起了一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嘴。
“别说话,财神爷在里面呢,要给咱们投资!”
投资?!
张志东一下愣住了,蹑手蹑脚的就凑到了门缝,偷听了起来。
“佟导,您可能对互联网行业的融资规则不太了解。”
曾李青灌了口水,开始详细解释:
“目前国内的法规,是不允许外资直接持有ICP牌照的。”
“但如果我们只拿国内的人民币投资,未来公司根本无法去纳斯达克或者香港上市,投资人也就没有退出套现的渠道,股权甚至都不会被国际市场认可。”
“所以,现在互联网融资,都得走一套复杂的结构。”
曾李青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您如果想投资,您的资金必须先通过香港的渠道,兑换成美元。”
这里的香港渠道指的是地下钱庄,手续费不低,好处是没什么风险,属于现阶段默许的一种方式。
“然后,我们在英属维尔京群岛(BVI)注册一家离岸控股公司(腾讯控股)。”
“您的美元投资进这家BVI公司,拿到BVI公司的股权。”
“最后,这家BVI公司再通过一系列的协议控制(VIE架构),来实际控制我们深圳境内的这家内资运营实体。”
曾李青画完,抬头看着佟硕,心里有些忐忑。
这套VIE架构在1999年还属于极其前沿和复杂的金融操作。
很多国内的土老板一听这绕来绕去的离岸公司、协议控制,就觉得是骗子,直接拍屁股走人。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拍电影的年轻导演,能不能听懂这其中的门道。
佟硕看着纸上的草图,陷入沉默。
VIE架构,实际上是新浪首创,后来成了所有中国互联网企业赴美上市的标准模板。
这玩意在后世的短视频平台上,都被人讲烂了。
“可以理解,规避政策壁垒,谋求境外上市,这是标准操作。”
佟硕的回答,让曾李青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甚至有些惊喜。
这个佟导,比他想象的要懂行得多!
但佟硕接下来的话,却让曾李青尴尬了起来。
“但曾总,VIE架构的核心,是‘协议控制’。”
佟硕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审视。
“这意味着,我在BVI公司拿到的股权,在法律层面上,并不直接等同于深圳这家实体公司的资产。”
“你们几个创始人,才是国内实体公司的法定所有人。”
“如果未来某一天,你们单方面撕毁控制协议,把国内的核心资产转移,那我投在BVI公司的美元,就变成了一堆废纸。”
佟硕身子前倾,虽然是问询的口吻,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天的到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会过河拆桥?”
曾李青被问得哑口无言。
佟硕的话一针见血,直接戳中了VIE架构最致命的信任漏洞。
在后世,不知有多少互联网企业在做大之后,创始人为了独吞利益,利用这种架构漏洞,把早期的天使投资人一脚踢开,甚至连国外的巨头资本都被坑得血本无归。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只有机箱风扇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事实上,这个问题在现阶段,根本就无解。
其实,佟硕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说中国互联网初创时代,有谁的人品值得去赌一把,那一定是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小马哥。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1999年底的高交会上,小马哥通过深圳本土互联网大佬刘晓松的牵线,拉来了IDG的投资。
又通过香港商人林建煌,搭上了李泽楷盈科的线。
这两笔救命资金,让腾讯活了下来。
而作为中间人的刘晓松和林建煌,分别拿到了腾讯4.5%和5%的原始股权作为“中介费”。
这两人,在未来十几年里,不仅没有被小马哥用任何下作手段清洗出局,反而跟着腾讯的这艘航母,套现了数亿美元,实现了阶层的彻底跨越!
小马哥或许在商业竞争上抄的昏天黑地,饱受诟病。
但在对待早期投资人和合伙人上,他展现出了极其罕见的契约精神和厚道。
这就是佟硕敢拿着两千万现金,孤身南下,玩这场豪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