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手里的积蓄越来越少，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托人递了话。
姜纹看完剧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活儿我接了。”
不仅接了，还亲自出面帮陆川搞定了中影的投资。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圈内不少人都在议论。
有人说姜纹是惜才，有人说他是看中了本子的潜力，还有人说他就是闲不住。
不管怎样，陆川的《寻枪》，算是有了着落。
七月的另一个故事，发生在绿皮火车上。
于东的博纳影业在暑期档接连拿下了几部国产电影的发行权。
他没有钱做大规模的广告投放，也没有中影那样的行政资源去推动排片。
他能做的，就是带着团队，拿着拷贝箱，坐着绿皮火车，一家一家地跑电影院。
从BJ到济南，从济南到南京，从南京到上海，再从上海折返回来。
于东的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有时候一天要跑三个城市。
他的团队累得够呛，但没有人抱怨。
“咱们现在吃的苦，都是将来的本钱。”
于东在火车上跟手下的人这么说。
他的语气不算激昂，甚至带着点疲惫，但那股子笃定的劲儿，让人没法不信。
七月下旬，韩三评在广电内部的一次会议上，做了个专题汇报。
汇报的主题是《青凤》北美票房的成功案例。
韩三评用数据说话，从北美院线的排片规模到烂番茄的新鲜度，从单厅均值到口碑发酵曲线，一项一项地摆出来。
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
文化产业必须立足本土、放眼世界。
不能关起门来自娱自乐，也不能盲目照搬西方的模式。
要走出一条符合中国国情、又能参与国际竞争的路子来。
这个结论，有领导当场表态支持。
消息传到佟硕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跟刘文娟核对国外演员的档期表。
刘文娟挂了电话，把韩三评汇报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然后看着佟硕，等他反应。
佟硕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档期表翻了一页。
刘文娟知道，他心里是有数的。
这场思辨之争，从四月份论文答辩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三个多月。
中间起起伏伏，有高潮也有低谷，但总体上，风向在慢慢转。
七月末的一天，佟硕参加了一场行业交流会。
说是交流会，其实就是各方人马凑在一起，聊聊行业趋势，谈谈政策走向。
来的人不算多，但分量都不轻。
有国营厂的领导，有民营公司的老板，还有几个媒体的记者。
佟硕到的时候，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
交流会的上半场，是几个领导讲话。
内容没什么新鲜的，无非是政策解读、行业展望、形势分析。
佟硕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转《夺宝联盟》的拍摄计划。
下半场是自由发言环节。
主持人话音刚落，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记者就举起了手。
“佟导，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佟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记者的语速很快，问题也很尖锐。
“您在之前的文章里多次提到‘文化防御’和‘工业自主’，但在您自己的公司里，星辰特效的核心技术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好莱坞和维塔数码的模仿与代工。”
“请问，这种‘借鸡生蛋’的模式，真的能孵化出您所说的‘自主工业体系’吗？”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佟硕身上。
有人端着茶杯等着看好戏，有人低头假装在看笔记本，还有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佟硕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
“你说得对，星辰确实在给维塔做代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做代工吗？”
记者愣了一下，没接话。
“因为我们用五年时间，砸了几千万，把硅胶模型、蓝幕抠像、粒子系统、毛发渲染、流体模拟，一项一项地啃了下来。”
佟硕的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跟朋友聊天。
“没有这些底子，维塔凭什么把活分给我们？”
“彼得·杰克逊又不是做慈善的。”
记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佟硕没给他机会。
“你说我们‘借鸡生蛋’，我不否认。”
“但这只鸡，不是我们偷来的、抢来的，是我们用真金白银租来的、用真本事换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自己的铠甲，赤膊上阵只会被人砍杀。”
“但有了铠甲之后呢？”
“你总不能一辈子穿着铠甲不出门吧？”
“我们要做的，是在铠甲的保护下，把自己的刀磨利，把自己的马养壮，然后走出去，跟别人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这不是关门，这是开门之前的准备。”
佟硕说完，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那个记者。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记者沉默了两秒，摇了摇头，坐下了。
会场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有人带头，掌声就多了起来。
虽然不算热烈，但足够说明问题。
交流会结束后，有几个同行过来跟佟硕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佟硕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笑，但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刚走出会场，手机就响了。
是田状状。
“小佟，刚才的发言我知道了。”
田状状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欣慰。
“怎么样，没给您丢人吧？”
佟硕笑了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车里。
“丢什么人？说得挺好。”
田状状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有个事跟你说。”
“新领导看了你那份关于《夺宝联盟》的报告，很感兴趣。”
佟硕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说？”
“他说，这是文化产业在入世关键时刻的一次鲜活样板，是值得观摩借鉴的生动案例。”
田状状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明白这意思吧？”
佟硕沉默了两秒。
“明白。”
“明白就好。”
田状状没再多说：
“你忙你的，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佟硕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晒得车里的温度一点点升高。
他把空调打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散了脸上的燥热。
鲜活样板。
生动案例。
这两个词的分量，他掂得清。
当天晚上，佟硕回到家里，高圆圆正窝在沙发上看杂志。
她今天没去锦瑟，说是有点累，在家里耍熊。
佟硕换了鞋，走到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