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走了前往机场的钟汉超团队,佟硕从冷飕飕的机房出来,刚走到办公楼楼下,就听见大院门口传来一阵大巴车的鸣笛声。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长途大巴缓缓驶入院子,卷起一阵尘土。
车门打开,三十几个背着双肩包、拖着蛇皮袋或者老式帆布行李箱的年轻人鱼贯而下。
男生大多穿着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女生扎着马尾辫,穿着朴素的裙子。
尽管旅途劳顿让他们的脸上挂着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奇,以及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敬畏。
这是川影“星辰定培班”送来的第三批实习生。
随着星辰特效业务量的急剧扩张,尤其是接下了维塔数码的庞大外包订单后,原本的技术员就算没日没夜地三班倒,也已经捉襟见肘。
这批生力军的到来,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负责接车的是如今已经升任星辰技术主管的姚琪。
这个当年同样拎着蛇皮袋来报到的川妹子,如今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踩着小皮鞋,指挥若定地安排着这群学弟学妹。
“女生站左边,男生站右边!”
“把行李先放在指定区域,等会儿统一安排宿舍!”
姚琪拿着个喇叭,声音清脆洪亮:
“这里是星海制片和星辰特效的总部,不是学校!”
“把你们在学校里那套懒散的毛病都给我收起来!到了这儿,唯一看重的就是你们做东西的速度和质量!”
佟硕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朝气蓬勃却又显得有些土气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就是他的底气。
相比于香港或者好莱坞那些拿着高昂时薪、动不动就要讲工会权益的特效师,这些内地二三线城市走出来的大学生,有着这个时代最宝贵的品质:
肯吃苦,渴望改变命运,并且拥有着丝毫不逊色于西方的聪明才智。
只要给他们一台电脑,一个方向,他们能爆发出令人胆寒的生产力。
佟硕没上去讲话,这种立规矩的事儿,交给姚琪他们这些“前辈”去做效果更好。
他转身回了二楼,径直走向了刘文娟的总经理办公室。
……
办公室里,刘文娟正戴着那副金丝眼镜,埋头在一堆厚厚的财务报表和法律文书中。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见是佟硕,便把手里的签字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把门关上。”
刘文娟指了指门外。
佟硕依言把门反锁,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掏出烟盒。
刚要点,看了看刘文娟略显疲惫的脸色,又把打火机塞了回去。
“抽吧,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刘文娟看穿了他的动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烟灰缸推了过去。
“还是刘姐心疼我。”
佟硕笑了笑,熟练地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少给我灌迷魂汤。”
刘文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随后站起身,将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抱了过来,重重地砸在茶几上。
“看看吧,这是合作的律所配合咱们的财务团队,赶出来的重组方案。”
星辰、星海、包括艺人经纪事业部都还挂在天宫映画旗下,虽然政策条件还不允许,但分家的计划确实需要提早做出来了。
刘文娟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眼神里透着股子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对未来的审视:
“星海制片、星辰特效与天宫映画之间,虽然你早期就做了隔离。”
“但账目确实还是有不少纠葛的。”
“《大明王朝》几千万的流水,《夺宝联盟》上亿的跨国合资,还有天工映画手里攥着几千万的广告代理费。”
“资金体量太大了,又乱又杂,光是《快乐大本营》的分红收入就要在两个公司之间走两个来回。”
“别说税务局查账解释不清,就是你们内部的合伙人之间,时间久了也容易生出龃龉。”
佟硕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当然明白刘文娟的意思。
亲兄弟明算账,这是生意场上颠扑不破的真理。
天工映画虽然是他发家的起点,也是目前现金流最充裕的“奶牛”,但那毕竟是他和龚琦、谭冰清三人的合资公司。
更何况,未来星海如果要引入外部资本,甚至走向更广阔的资本市场,一个清晰、透明、股权架构独立的集团体系,是绝对的先决条件。
“方案怎么说?”
佟硕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倾身向前,拿起了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彻底切割,建立控股集团架构。”
刘文娟条理清晰地汇报道,显然这套方案已经在她脑子里推演了无数遍。
“第一,天工映画保持独立运营,依旧由龚琦和谭冰清负责日常管理,主攻广告全案策划和品牌营销。”
“咱们把它当作纯粹的现金流公司,利润按季度严格按股权比例分红,绝不再允许出现项目间私自拆借资金的情况。”
“第二,成立‘星海控股集团’,作为母公司。”
刘文娟指着文件上律所给设计出来的架构图:
“星海制片和星辰特效,作为星海控股旗下的全资子公司独立核算。”
“制片公司只负责影视项目的开发、拍摄和发行。”
“特效公司只负责后期制作和技术研发。”
“以后星海制片的电影需要做特效,必须按照市场公允价格,跟星辰特效签订正式的商务合同,走正规的财务结算流程。”
“星辰接外部的外包订单,赚的钱也留在星辰自己的账上,用于技术升级。”
佟硕看着那张清晰的树状结构图,默默地点了点头。
“该分的分清楚,以后才好走路。”
他吐出一口青烟,目光深邃:
“现在的影视市场看着红火,但水也越来越深。”
“咱们把篱笆扎紧了,以后不管哪一块业务出了风险,或者遇到了政策审查的麻烦,都能做到有效的资产隔离,不至于火烧连营。”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最好。”
刘文娟松了口气。
她最怕的就是佟硕这种年轻老板,仗着自己是创始人,把公司当成个人的钱包,随心所欲。
“重组过程中涉及到的税务筹划和股权变更,律师团队已经在做预案了。”
“尽量利用国家对文创企业和高新技术企业的税收优惠政策,把损耗降到最低。”
刘文娟补充道。
“刘姐办事,我向来是一百个放心。”
佟硕把文件合上,笑着竖了个大拇指。
就在这时,刘文娟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公文包的夹层里又抽出了一份薄薄的蓝色文件夹,递给了佟硕。
“还有你说的那个新公司,手续也下来了。”
佟硕接过文件夹,看着封面上那家注册地在深圳的新公司名字,嘴角忍不住笑了笑。
“星渊版权运营有限公司。”
佟硕轻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着。
“为什么要把这家公司单独摘出来,还特意跑到深圳去注册?”
刘文娟有些不解:
“为了避税?咱们BJ这边政策也不差啊。”
“避税只是其一。”
佟硕将烟头按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搬运行李的实习生们。
“刘姐,你在这个圈子里干了半辈子,你觉得咱们影视公司,最核心的资产是什么?”
“是导演?是演员?还是咱们那堆昂贵的摄影机和工作站?”
没等刘文娟回答,佟硕自己给出了答案:
“都不是。”
“导演会有江郎才尽的一天,演员会老,会跳槽,会过气。”
“今天红透半边天的角儿,明天可能就因为个什么丑闻被封杀得干干净净。”
“机器更是几年就要更新换代一次的消耗品。”
佟硕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文娟:
“真正能跨越周期、源源不断生钱的护城河,是IP,是版权!”
“《青凤》、《画皮》的改编权、《潜伏》的剧本底稿、《武林外传》的人物设定和续集开发权......”
“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堆纸,但放在十年、二十年以后,它们就是星海源源不断的金矿!”
佟硕走回桌前,拍了拍那份蓝色文件夹:
“这家‘星渊版权’,就是我们星海的保险箱。”
“从今年起,星海制片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开发的所有原创剧本版权,全部以低价转让或者独家授权的形式,剥离到‘星渊’的名下。”
“星海制片以后只作为承制方存在,要拍戏,得向‘星渊’支付版权使用费。”
刘文娟听得倒是明白,心底里却有些不以为然的。
这种将IP资产与制作风险彻底隔离的玩法,在如今的中国影视圈,确实有些超纲。
大部分的国营厂和民营作坊,还停留在拍一部算一部的短视阶段,谁会花精力和财力去成立一家空壳公司专门囤积版权?
佟硕的脑海里,闪过了后世那些被资本炒出天价的网络小说IP,闪过了那些仅仅靠吃老本授权就能活得无比滋润的版权流氓公司。
在这个大家都还在拼卡司、拼特效的年代,他要悄无声息地把未来二十年中国影视圈的“粮仓”给提前占领了!
后世下周回国的贾老板跑路,大家都在喷人家,可真是有好多人都不知道,人家乐视公司的员工活的那叫一个滋润,全靠版权养着。
“把公司设在深圳,除了政策和税收优惠,更因为那边是目前国内版权交易和法务保护意识最前沿的地方。”
佟硕看着还在消化这些信息的刘文娟,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