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她都懂。
这他妈肯定是瞧上了！
……
从院里出来，佟硕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便马不停蹄地转道去了怀柔影视基地。
《聂小倩》的核心主场景兰若寺，经过美术组的赶工，已经基本成型。
除了佟硕，中影委派的跟组制片老张，以及中国星派来的执行制片阿明，也一同前往怀柔进行第一轮的实地堪景。
车子停在巨大的露天影棚外，一行人戴着安全帽走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油漆味和木屑的清香。
整座兰若寺是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实景搭建的。
大雄宝殿的梁柱粗壮得出奇，刷着暗红色的底漆，屋顶的琉璃瓦在棚内探照灯的照射下，显得古色古香。
尤其是正殿中央供奉的那尊三丈多高的怒目金刚佛像，是美术组老葛头亲自跑了一趟中央美院，托了关系请了雕塑系的教授带着几个高足，用了半个月时间亲手塑造出来的。
金刚怒目，不怒自威，站在佛像脚下往上看，确实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漂亮！这景搭得确实漂亮！”
中国星的制片阿明绕着大殿走了一圈，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佟导，还是你们内地这边搞置景有气魄。”
“在香港那个巴掌大的地方，想找这么一块平地搭这么大的景，那租金能把人逼疯。”
中影的老张也推了推眼镜，满意地点头附和：
“三百万的置景费，花得值当。”
“这佛像的做工，这木料的质感，上了大银幕绝对能镇得住场子。”
在一众人的夸赞声中，周围跟着的美术组工人们都面露喜色，纷纷将目光投向了走在最前面的佟硕，期待着导演的肯定。
然而，佟硕背着手，站在大殿中央四下打量了一圈，眉头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没有出声夸赞，也没有附和两位制片人的话。
相反，他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严肃，甚至透着几分明显的烦躁。
这种沉默，让周围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佟导……这景，您觉得哪里不对吗？”
美术组的带头人老葛头看出了端倪，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走上前来，语气小心翼翼地探问。
老葛头是长影厂的老人，跟着佟硕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自家老板的脾气了。
他不说话，那就准是有差头。
“说不上来，按理说没问题。”
“作古做旧的感觉也对，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没有魂儿，不像蒲松龄笔里的兰若寺。”
老葛头听完，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退后两步，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心里也开始纳闷起来。
做旧处理他们也做了，蜘蛛网、灰尘也都喷了，可为什么就是出不来佟导想要的那种“魂”呢？
老葛头的侄子兼关门弟子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在老葛头耳边嘀咕：
“师傅，佟导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这景咱们可是熬了半个月才赶出来的，这也太挑剔了吧？”
“闭嘴。”
老葛头瞪了他一眼：
“佟导说不对，那就是不对。”
“干咱们这行的，不怕返工，就怕眼瞎。”
中午，大家在影棚外面的空地上吃盒饭。
佟硕他们自然是有小灶的，可他坐在距离大家不远的桌上，一口饭都没吃进去，满脑子都在琢磨自己心里的那股子调调。
改细节容易，但要改气质，太难了。
那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包浆”感，是靠美术做旧很难完全模拟出来的。
正烦躁着，他隐约听到了不远处几个外聘的临时力工蹲在树荫底下聊天。
“哎，要我说，他们搭这庙，看着怪吓人的，其实一点都不真。”
一个操着浓重河北口音的黑瘦汉子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跟同伴吹牛：
“俺们老家，太行山边上那村子里，早年间有个破庙，据说是唐朝传下来的。”
“那家伙，墙皮都掉光了。”
“白天看着还没啥，一到晚上，山风一吹，那破木头门‘吱呀吱呀’地响，吓得村里的狗都不敢往那边凑。”
“知道的人少，但听老人说，拜起来可灵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佟硕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太行山边上的破庙？”
他脑海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想通了。
对！就是历史的残破感！
那种经过了几百年风吹雨打、大自然侵蚀后留下的岁月痕迹，是任何人工布景都无法完美替代的。
佟硕放下饭盒，快步走到那个黑瘦汉子面前，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大哥，受累打听一下，你刚才说你们老家那个破庙，具体在什么位置？”
那汉子受宠若惊地接过烟，见是大导演问话，赶紧站起身，结结巴巴地把村子的具体位置描述了一遍。
佟硕听完，眼睛亮得吓人。
他回头一把扯过正在闷头吃饭的老葛头，语气急促：
“葛师傅，别吃了，把图纸带上，跟我走一趟！”
老葛头一脸懵逼，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
“佟导，去哪儿啊这是？”
“去太行山！”
中国星的制片阿明端着饭盒走过来，听见这话愕然地瞪大了眼睛，赶紧追问道：
“佟导，那咱们现在搭的这个景怎么办？”
佟硕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地走向吉普车，扔下一句话：
“放着，等我回来再说！”
……
两天后。
一辆满是泥泞的吉普车，在太行山脉边缘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几个小时后，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佟硕推开车门，跳下车。
眼前，是一座隐没在参天古木中的古庙。
山门塌了一半，隐约的残垣断壁上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干枯的藤蔓。
大殿的屋顶破了几个大洞，阳光透过缝隙像利剑一样劈在里面残破的佛像上。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老葛头跟在后面下车，看着眼前的景象，嘴巴微微张大，半天没合拢。
佟硕踩着满地的枯枝烂叶，走过倒塌的山门，站在大殿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电影的分镜画面开始疯狂地自动播放。
他看到了白日里，阳光从破洞倾泻而下，大雄宝殿残破的佛光带着一种绝望的威严。
夜幕降临，月光惨淡，这几棵百年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曳，树影犹如鬼魅的爪牙，整座古庙鬼气森然，望之生畏。
这才是他想要的兰若寺！
“就是这儿了。”
佟硕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找到绝世珍宝的惊喜。
几个在附近居住的僧众听到汽车引擎声，走出来询问情况。
佟硕没有迟疑，立刻转身掏出手机，由于山里信号不好，他爬上旁边的一个土坡，好不容易拨通了苏雨桐的电话。
“雨桐，联系高鹏。”
“马上跟当地有关部门对接，做文物保护和场地租赁登记手续。”
佟硕在电话里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指令：
“告诉他们，我们要在这里取景，所有的保护费用和修缮费用，星海出了！”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向还处在震撼中的老葛头。
“葛师傅，怀柔那个景，不要了。”
佟硕一指面前的残破大殿：
“马上把美术组调到这儿来赶工。”
“我要在这座古庙的基础上，把兰若寺给我搭起来！”
“时间上有没有问题？”
老葛头盯着那座古庙看了半天，眉头拧得死紧，心里快速盘算着工程量。
“佟导，大佛和那些做好的物件都能搬过来，运输花不了几个钱。”
老葛头咬了咬牙，说出了难处：
“但是，这种古建筑要动工加固，还不能破坏它的原貌，太费人了！”
“咱们美术组现在的人手根本不够，得花大价钱去请外面懂古建修缮的老师傅！”
佟硕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老葛头的肩膀，语气笃定而豪迈：
“葛师傅，你也是跟着我的老人了，咱们从长影厂一路走过来，什么苦没吃过？”
“我还是那句话，凡是花钱能解决的事儿，那就不是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