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难得爆了粗口，不过看他面上的喜色，也知道是句玩笑话。
他又仰头看了看那粗壮的仿楠木横梁，转头对向华强说道：
“向生，你可能还不知道。”
“就咱们眼前这座庙，从改建设计到材料，再到这二百多号人的日夜赶工。”
“一共干进去了多少钱。”
韩三评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怀柔那边扔了三百万，这边又砸进去一千两百万。”
“光是一个景，一千五百万就没了。”
“这戏，还没开机就已经注定要严重超支了。”
作为中影的掌舵人，韩三评对预算的把控向来严苛。
他今天亲自跑这一趟，除了验收，多少也有点兴师问罪、敲打敲打佟硕的意思。
谁知向华强闻言，却只是笑了笑，摆了摆手：
“值。”
向华强看着佟硕，眼神里透着股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笃定：
“韩董，这笔钱花得值。”
“咱们做电影的，最怕的就是画面里透着股子穷酸气。”
“这景只要上了大银幕，观众一眼就能看出咱们的诚意。”
“超支的几百万，等票房一爆，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韩三评转过头，看着佟硕，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也就是仗着向生愿意陪你疯，你真敢花钱。”
“韩叔，这话咋说的呢。”
佟硕从兜里摸出烟盒，给二人各自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指着脚下的这片土地：
“我们跟当地的县里签了协议，他们给了不少政策补贴，连修这条进山的路，县里都出了一半的钱。”
“等咱们这戏拍完，这兰若寺不拆，直接移交给当地。”
“咱们的戏要是火了，这儿就是个现成的影视旅游景点。”
“也算是咱们给这大山周边的老百姓，做了件拉动经济的好事。”
佟硕这番话绝非信口开河。
此时的国内，因为一部戏带火一个地方旅游业的案例已经开始屡见不鲜，比如拍《大话西游》的镇北堡，比如他和李安都用过的宏村。
这种名利双收、还能拉动地方政绩的玩法，听得韩三评频频点头，眼里的那点嗔怪瞬间烟消云散。
这小子，脑子转得就是比一般导演活泛。
“景没问题了，那特效那边呢？”
韩三评吐出一口青烟，将话题拉回了最核心的问题上：
“我听说徐克的《蜀山传》，光是后期特效就弄了小一年。”
“咱们这边一千三百多个镜头，就全压在星辰一个工作室身上。”
“时间上，会不会也超期？”
“需不需要提前做准备？”
这话倒没有不信任和责怪的意思，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嘛。
佟硕笑了笑，语气极其自信：
“韩叔，您放宽心，绝对不会。”
“徐导那边耗时长，那是因为他们用了四家好莱坞的公司，加上香港的两家，一共六家特效公司在协同作业。”
“那跨国沟通的成本、不同标准的对接，自然是麻烦的。”
佟硕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
“咱们这边就星辰一家，没有沟通成本，没有推诿扯皮。”
“更何况，我这边上个月刚把好莱坞最先进的Maya软件系统引进调试完毕。”
“有了新的三维动画软件和底层的服务器算力支持，我们的渲染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倍。”
听到两人主动提起《蜀山传》，一旁的向华强忍不住挺了挺腰板，脸上难掩几分骄傲的神色。
毕竟，《蜀山传》的资金大头就在他中国星这里。
或许是连续两次在佟硕的特效电影上压对了宝，尝到了甜头，中国星现在的胆子着实比前世大得多。
在徐老怪的这部新戏里，他们砸了近亿港币进去。
向华强心里想着要低调点，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上翘的角度。
“那边大家不用担心。”
向华强笑呵呵地插话道：
“《蜀山传》的档期跟咱们的《聂小倩》完全没冲突。”
“它在前面先打个头炮，把整个市场对特效大片的热情给炒起来，对咱们这边的票房也有好处。”
“这就叫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韩三评也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目前主流圈内人的普遍态度。
因为有《青凤》和《夺宝联盟》的成功案例摆在那里，加上好莱坞的刺激，现在的投资人们对这种大特效、大制作，都产生了些许的盲目自信。
只有佟硕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徐老怪和他关系不错，向华强也算是合作伙伴，但这个口他不太好张。
况且张了也没用，图惹人厌烦。
自从前些日子从张柏芝那里旁听到到《蜀山传》的最终剧本并没有发生太大改动之后，他对那部片子的票房表现，就已经不抱期待了。
前世那血淋淋的例子摆在那里。
《蜀山传》的特效确实牛逼，但也仅限于特效了。
故事性太弱，节奏碎裂，徐老怪的思想飞得太快，天马行空到了普通观众根本看不懂的地步。
这种缺乏共情基础的视觉堆砌，在当下的市场，注定是一场灾难。
不过，佟硕转念一想，《蜀山传》的惨败，似乎直接导致了徐克自己的特效公司“新视觉”最终分崩离析。
如果历史的惯性依然如此，那他得赶紧通知钟汉超，提前留心一下香港那边的人才动向。
一旦“新视觉”撑不住了，星辰特效正好可以把那些有经验的特效师接手过来。
……
太行山的验收顺利结束，开机时间定在了十天之后的五月二十号。
但就在这个空档期，一股子乌烟瘴气的妖风，却顺着香港的八卦杂志，一路刮到了BJ。
“兰若寺实景严重超支一千两百万”、“向华强深夜飞抵BJ兴师问罪”的小道消息，在港岛各个报摊上满天飞。
这下子，那些常年靠吸血为生的香港狗仔们，简直像是闻到了腥味的苍蝇，蜂拥而至。
这几天，星海大院以及剧组包下的武指培训基地周边，突然冒出来不少鬼鬼祟祟的生面孔。
这帮狗仔的专业素养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爬树上房、翻院墙那都算是常规操作。
最离谱的一次，有个胆大包天的狗仔，竟然买通了附近收运垃圾的司机，自己换上一身脏兮兮的环卫服，混进了临时的演员宿舍。
这哥们儿逮着周浔和张柏芝换衣服的机会一顿狂拍，等安保人员发现不对劲把人揪出来的时候，佟硕万幸相机里面没有太出格的画面。
那人也是专业，还他妈知道控制角度！
报警也没用。
一来照片尺度在那里，定不了更严重的刑。
二来，这年月，人家手里捏着港澳通行证，身份特殊。
派出所的叔叔们过来，也就是带回去做个笔录，批评教育几句，当天下午就把人给放了。
态度甚至算得上是“和蔼可亲”。
真他妈的！
佟硕坐在基地的临时办公室里，听着自己司机的汇报，气得直接把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防不胜防，这要是不下重手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刹住，以后剧组哪还有半点清净可言？
女演员的隐私还要不要了？
“老高！”
佟硕冷着脸，把执行导高鹏叫了进来。
“去，把外面那些蹲点的港媒记者，全给我请进院子里来。”
“就在食堂大厅，给他们准备茶水点心。”
“告诉他们，我今天给他们两个小时的采访时间。”
高鹏愣了一下：
“佟导，这帮人就是属狗皮膏药的，您越搭理他们，他们越来劲啊。”
“按我说的做。”
佟硕眼神冷厉：
“我今天要教教他们，在我的地盘上，该守什么规矩。”
半个小时后，十几名原本还在墙根底下挨冻的香港狗仔，满脸狐疑地被请进了食堂。
他们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位内地大导，今天唱的是哪一出。
佟硕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这群狗仔的对面。
“各位大老远从香港飞过来，蹲树杈子、钻垃圾车，辛苦了。”
佟硕摸出烟盒，自己点上一根，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今天把大家请进来，不是为了藏着掖着。”
“你们想问什么，关于剧组超支的，关于演员片酬的，现在赶紧问。”
“这两个小时，我知无不言。”
“还是你们想拍点什么素材，和我说，只要不过分，我叫演员来配合。”
底下的狗仔们面面相觑，这种反客为主的坦荡，反而让他们准备好的一肚子刁钻问题有些无从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