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哪里有那个闲心扯犊子。
五月十八日，上午十点。
新浪总部的大会议室里，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汹涌。
这是佟硕在正式递交13D举牌文件后，与新浪管理层及核心董事的第一次面对面正式会谈。
椭圆形的会议桌一侧，坐着新浪的几位重磅人物：
代表本土力量的四通集团董事段永基、代表华渊系资本的董事长姜丰年、华登国际的陈立武，以及现任CEO茅道临和总裁汪延。
虽然还有几个独立董事与其他管理层人员，但真正能拿主意的就是他们。
佟硕为了减少自己‘恶意收购’者身份天然带来的‘攻击性’，特意没打领带，将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就透着几分文化人的随性。
旁边是西装革履、拿着一叠厚厚文件的龚琦。
“佟导，龚总。”
“两位这段时间在二级市场上的动作，可是让我们这帮老家伙有些觉都睡不踏实啊。”
姜丰年率先开了口。
他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脸上挂着常年和‘钱’打交道的那种特有的审慎表情，语气里则有些俯视的感觉。
这是一种自然流露的习惯。
“姜先生言重了。”
佟硕靠在椅背上，神态上瞧不出半点压力。
“我们在公告里说得很清楚，纯粹的财务投资，看好新浪的长期价值。”
“既然是看好，趁着市场低迷多买一点，也是人之常情嘛。”
姜丰年带有浓重的台湾口音，说话开始变得直接起来：
“佟先生，资本市场讲究和气生财。”
“你们手里的筹码已经过了举牌线，现在大家坐在这里，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拥有实质性表决权的董事席位。”
龚琦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将一份文件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同时，我们带来了一份能帮新浪在下半年扭转盈利困局的资源合作方案。”
坐在姜丰年旁边的陈立武，作为外资投行的代表，对这种跨界资本向来抱有极大的警惕。
他翻了翻那份文件，眉头微皱：
“佟先生，我看了你们的方案，核心似乎是围绕娱乐圈和艺人资源做文章？”
“恕我直言，新浪目前的主营业务是新闻门户、网络广告和无线增值服务。”
“在硅谷，雅虎和AOL这些成熟的互联网巨头，没有哪一家是靠着在网上搞娱乐圈八卦来赚钱的。”
“你们这套逻辑，似乎偏离了互联网的本质。”
陈立武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滞。
这代表了当时一部分互联网精英的傲慢，他们认为技术和新闻才是王道，娱乐内容只是上不得台面的边角料。
佟硕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质疑而恼怒。
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几位大佬。
“陈董，拿硅谷的经验来套中国的市场，有时候是会水土不服的。”
佟硕的声音微微提了提，用来弥补年龄差距带来的些许劣势，尽量透出更多的说服力：
“您说互联网的本质是新闻和技术，但在我看来，互联网现阶段的本质，就是‘流量’。”
“新浪现在的新闻做得确实好，但新闻的同质化太严重了。”
“搜狐、网易哪一家没有新闻频道？”
“你们能保证网民永远只在你们这里看新闻吗？”
佟硕身子微微前倾，指着桌上的那份方案：
“我提出的‘明星博客’和独家娱乐经济，是一套全新的流量护城河。”
“以后，传统的记者采写通稿会慢慢过时。”
“我们星海旗下的所有艺人，甚至我们会去游说圈内其他的一线明星，全部实名入驻新浪。”
“他们每天的剧组日常、生活随笔、甚至是澄清绯闻，都只会通过新浪这个平台第一时间发布。”
佟硕看着段永基和姜丰年，努力营造一个具有画面感的场景：
“各位试想一下，当几千万的粉丝为了看自己偶像的一张照片、一句话，每天必须登录新浪网，并在下面留言互动时，这会产生多少的用户粘性和页面浏览量？”
“有了这些独家流量，新浪的广告报价能翻多少倍？”
“你们正在推的短信订阅、彩信下载等无线增值服务，又将迎来多大的爆发空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汪延作为一直主抓业务的总裁，此时眼中闪烁着明显的光芒。
他很欣赏这套逻辑。
事实上，新浪内部最近正在和新画面公司的张卫平接触，试图拿下张艺谋《英雄》首映礼的网络独家直播权。
管理层对于娱乐内容能带来的巨大流量，早就抱有极大的期待。
“佟导说的这些，确实有很强的操作性。”
汪延适时地开了口，算是给佟硕打了个助攻：
“娱乐产业的粉丝经济，如果能和我们的互联网平台结合，确实是一片蓝海。”
段永基和姜丰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是人精，自然能算明白这笔账。
星海不仅带来了内容，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捏着实打实的广告资源。
天工映画每年几个亿的公关预算，随便倾斜一点，就足够让新浪的财报好看不少。
但是，权力分配永远是董事会最敏感的神经。
“方案很好，资源也很诱人。”
段永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定下了谈判的基调：
“董事席位可以给，但咱们得立个规矩。”
“既然佟导说只是财务投资和战略合作，那星海在二级市场上的吸筹，就必须停下来了。”
段永基看着龚琦：
“你们目前的持股已经接近9%了吧？”
龚琦没说话，算是默认。
姜丰年接过了话头，语气严肃地提出了他们的底线：
“董事会可以接受星海进入，但为了保证公司治理的稳定，星海及一致行动人的持股上限，必须锁定在6%以内。”
“并且，这6%的股份，需要承诺两年的禁售期。”
“至于你们目前已经超出的那部分筹码……”
姜丰年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利益交换的筹码：
“目前中信资本正在办理入局的手续，他们对筹码有需求。”
“你们超出的部分，由中信以高于目前市价15%的价格，全盘接手。”
佟硕和龚琦对视了一眼，这个条件，几乎完全踩在了他们之前预设的底线上。
既拿到了董事会席位和话语权，又通过溢价转让多余筹码回笼了一笔不小的资金，同时也给足了段永基和外资派安全感，顺带还卖了国资中信一个面子。
这笔买卖，可以说是多赢。
“段总，姜董，这条件很公道。”
佟硕站起身，伸出右手，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祝我们合作愉快。”
一场关乎中国互联网门户格局的重量级谈判，就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几番对话中，尘埃落定。
……
离开新浪总部后，佟硕并没有回星海大院，而是直接让司机调头，直奔机场。
献礼片的拍摄正在赶进度，各组都忙得不可开交。
作为总导演，他得抽时间去各个片场巡视一圈，把控整体的质量。
4个小时的飞行加上5个小时的长途颠簸，当佟硕抵达姜纹所在的那个空军边防基地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大西北的风带着粗粝的沙子，刮在脸上生疼。
姜纹的剧组驻扎在基地外围的一片戈壁滩上，条件相当艰苦。
但整个剧组的运转却出奇的有条不紊。
佟硕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钻进了临时的机房，让剪辑师把这些天拍的素材全部调了出来。
屏幕上，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升格镜头，也没有刻意煽情的长篇大论。
镜头对准了那架备飞的僚机，以及坐在驾驶舱里、满脸汗水、眼神中透着焦灼与隐忍的飞行员。
无线电里传来前线战机遭遇气流险情的杂音，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手握着操纵杆，青筋暴起，但嘴里却只能咬着牙回复一句
“收到，继续待命！”
那种属于普通军人在纪律与热血之间的挣扎，被姜文用克制、甚至有些粗糙的镜头语言，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完素材，佟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里的那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之前最怕的就是姜文在这个具有浓厚政治色彩的片子里“放飞自我”，搞出一些意识流的东西。
现在看来，这位才华横溢的大导，是真的听进去了他的建议，把“小人物视角”贯彻得极其彻底。
晚间。
剧组在戈壁滩上生了堆篝火，架起了一只烤全羊。
佟硕和姜文盘腿坐在火堆边，一人手里拎着瓶啤酒。
苏雨桐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时地帮两人递个纸巾、添点烤肉。
“小佟，你手底下这帮人，是真有两把刷子。”
姜文撕了一大块羊腿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我拍了这么多年戏，用过不少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