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对面的，是湖北银兴院线体系内一位负责资产处置的处长。
刘瑞峰这次盯上的，是位于武昌核心地段的一家国营老影城。
设备虽然老化得厉害，连空调都是坏的，但地段绝佳，周边全是高校和密集住宅区。
“刘总，这天儿热的，您还亲自跑一趟，真是辛苦了。”
处长客套着递了根黄鹤楼过去，但话锋一转，却露出了几分地方保护主义的顾虑：
“不过，咱们武汉这边的影城，一直是银兴自己人捏在手里的。”
“上面领导对外来资本进来收购，还是有不小的顾虑。”
“毕竟咱们也怕外地老板不懂规矩，赚了快钱就跑，把职工安置和老影院的底子给搞烂了。”
这就是跨省收购最难的地方，地方上的排外情绪和对民营资本的不信任。
刘瑞峰不紧不慢地将嘴里的面条咽下去，喝了口冰镇汽水，这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极其厚实的“成绩单”。
“周处，你的顾虑我理解。”
刘瑞峰将一叠装订精美的合同复印件和改造设计图纸，依次排开推到了对方面前：
“空口白牙的，谁都不信。”
“但你看看这些。”
“沈阳光陆影院，全员买断，一次性安置费溢价百分之二十，现在多厅改造已经快封顶了。”
“BJ首都影院，我们帮着把电影公司的两千万历史债务一起背了。”
“还有这个，上海大光明，我们承诺了严格的文化建筑保护条款，原样修缮。”
“以及杭州的庆春。”
刘瑞峰手指在凳子上敲得笃笃作响，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强悍的底气：
“我们星海，不是来赚快钱的游资。”
“我们每到一地，都是拿真金白银解决政府的痛点，给老影院续命升级。”
“这些合同，白纸黑字，全是各地国资委盖了章的。”
这四份收购案例一亮出来，就格外的有说服力。
尤其是首都影院，那就是一块活招牌。
因为好多个曾经的顶级大片，都在那里办过首映礼，娱乐报纸上总出现它的名字。
对面的处长翻看着那些详实的条款和投资金额，心里就有了谱。
人家连上海大光明和BJ首都都能拿下，实力和口碑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他答应给老刘做‘带路党’，手里也得有真材实料，才好回去开着口啊。
“有这东西，我这边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处长的语气变得热络了许多：
“你看这样，这份资料我拿回去，今天下午就给上面领导做个专题汇报。”
“争取在八月中旬，咱们正式坐下来，把谈判的框架拉起来！”
……
而在BJ通州的潞城镇，亚洲数字影视特效产业园的建设，也迎来了阶段性的胜利。
一号主楼的核心渲染机房和第一间占地超过两千平米的超大型光学动作捕捉大棚，终于完成了全部硬件设备的预装，正式进入了通电调试阶段。
这天上午，佟硕亲自驱车来到了园区。
机房内，冷气开得极足。
一排排黑色的机柜里，服务器指示灯疯狂闪烁，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蜂鸣声。
林长明和钟汉超正带着几十名技术人员，紧张地盯着屏幕上的各项参数曲线。
“佟总，压力测试已经跑了四个小时了。”
钟汉超见佟硕进来，立刻迎了上去，眼底满是兴奋：
“双回路供电极其稳定，UPS备用电源响应时间在三毫秒以内。”
“恒温恒湿系统完全压得住这批服务器满载时的发热量。”
“只要今天下午的峰值测试通过，明天，咱们星辰特效就可以正式把《岁月荣光》最后几场最吃算力的大场面，全部分配到这个新机房来渲染！”
佟硕顺着机房的通道走了一圈，看着这现代化的工业基础设施，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不仅是星海的底气，也是未来中国电影重工业的孵化器。
从机房出来，佟硕和刘文娟一起，戴着安全帽去视察了正在封顶的二号行政大楼工地。
“刘姐，等一号楼正式投入使用，咱们这就算是落地生根了。”
佟硕指着广阔的园区，做着下一步的规划：
“你这两天抽空，去跟中影还有TZ区那边的领导碰一碰。”
“把‘园区管委会’的架子先搭起来。”
“虽然咱们一期工程短期内不对外开放招商，全供咱们内部使用。”
“但这种超大型产业园，涉及到周边的交通、安保、税收减免落地、水电协调。”
“没有一个半官方性质的管委会居中协调，以后光是跟各个职能部门扯皮，就能把咱们累死。”
刘文娟拿着笔记本记下，随即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小佟，管委会要建，这就意味着咱们的行政管理体系必须全面升级。”
“咱们现在的高管，打天下、搞业务都是一把好手。”
“但要是真去运作一个现代化的巨型园区，专业行政人才的缺口太大了。”
“咱们是不是可以去外面请一些懂现代企业管理的高级人才过来？”
佟硕停下脚步，看着刘文娟，思索了片刻后，给出了一个明确、甚至有些武断的指示：
“可以进人，也可以去国内的一流高校，搞一到两年的短期行政人才定向委培。”
“但是，刘姐，你记住我一条底线。”
佟硕的语气变得有些冷硬：
“招人，咱们只要国内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或者在体制内、大型国企干过的基层干部。”
“那些从欧美留学回来的所谓‘海归精英’，尤其是学什么MBA管理的，现在暂时一个都不要招！”
刘文娟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这年月，海归可是各大企业抢着要的香饽饽，怎么到了佟硕这儿，反而成了禁忌？
“别觉得我保守。”
佟硕冷笑了一声，道出了这年月外企精英与本土文化企业水土不服的真相：
“现在这帮留学生刚从外面回来，十个有八个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
“满嘴的华尔街逻辑、硅谷思维、PPT造梦。”
“他们懂什么叫中国特色的人情世故吗？”
“懂怎么跟那些喝大茶的基层科员打交道吗？”
“把他们招进来管咱们这帮泥腿子出身的老手艺人，除了制造矛盾、把组织架构搞得一团糟，没有任何实质性帮助。”
佟硕拍了拍刘文娟的胳膊，语气深长：
“咱们是做中国文化产业的，根子必须扎在泥土里。”
“哪怕是拔苗助长，把自己的骨干选出来，送到外面去进修两年再回来用。”
“也绝不直接用那些飘在半空中的外来和尚！”
第357章 让孩子来中戏吧，家里又不是没条件！
“外来的和尚好念经，那是在外企。”
“咱们这行当，尤其是跟地方上打交道、搞基建、跑审批，靠的是脸熟，靠的是能跟人家坐在一个条凳上抽烟递火。”
“真弄几个西装革履、说话夹着英文单词的精英回来，下面干活的兄弟们看着别扭不说，出去办事人家也不一定买账。”
“行，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刘文娟把笔记本合上，应承下来。
她是在长影厂那种老牌国营大厂里熬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还是清楚这片土地上的人情世故和办事逻辑的。
“我回去就联系人大和北交大那边的管理学院，搞个对口的短期委培班，把咱们内部看着机灵、肯吃苦的年轻人送进去筛一遍。”
……
七月末，进入了一年里最难熬的伏天。
但剪辑室里的温度却打得极低，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发寒。
这是为了保证几台最新运抵的昂贵的非编工作站和高分辨率监视器能够稳定运行。
几名剪辑师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正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发呆。
《岁月荣光：我和我的祖国》的后期制作，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绞肉机阶段。
各单元的导演机会已经完成了任务，剩下的活，只能是总导演来完成。
佟硕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在主剪辑台前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这段日子，他几乎天天泡在这里，跟剪辑团队逐帧逐帧地过片子。
七个单元，七位导演的风格，想要把它们揉进一部长达两个半小时的电影里，并且保证情绪的递进不突兀，转场的衔接不生硬，这是一项极其考验统筹功底的细活儿。
“佟导，隔壁把最新一版的特效镜头传过来了。”
剪辑组的组长老赵端着个大搪瓷缸子凑了过来，指着屏幕上的几个文件包。
“贾导那个原子弹爆炸的单元，还有九八年抗洪的那个核心镜头，都带上材质和光影了，您先过一眼？”
“点开看看。”
佟硕精神一振，立刻直起了身子。
屏幕上的画面闪动，直接切入到了九八年抗洪的场景。
这也是全片在视觉呈现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水体流体解算，在2002年的全球特效界，都属于顶级难度的技术壁垒。
但当画面真正铺开时，整个剪辑室里原本还在敲击键盘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监视器上，不再是那种以往国产剧里常见的一滩死水或者干脆用实拍资料片对付过去的粗糙画面。
这是一种极其具有压迫感的视觉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