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内某间渔民遗留的小屋中。
一个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的精瘦男人,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改成的桌子前。
桌上摆着一只锡制酒壶、一盘鱼生、一碟鱼露蘸料和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河粉。
这河粉的汤头是用鱼骨和香茅熬的,湄公河三角洲一带常常能看到这类做法的河粉。
至于吃着河粉的男人,现在的化名叫阮文雄,因为换过太多次名字和身份,他的本名连自己都记不清了。
一同忘记的除了名字,还有自己加入PRU侦察队前的经历。
他现在只记得自己以全校格斗、射击、野外追踪三项第一的成绩,从CIA军官那里毕业。
此后的八年里,他执行了超过一百次暗杀与渗透任务,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他曾单独潜入北越战场的一线临时指挥部,以一人之力斩首十三名北越高级军官,瘫痪了整座基地的防卫力量。
CIA的军官曾亲手将一枚刻有凤凰徽章的匕首赠予他,称他为“凤凰的右爪”。
直到越南统一,南越军阀溃败那年,他拒绝了CIA提供的美国绿卡,随后带着三十多名不愿离开的精锐旧部,继续在越南进行渗透和刺杀高层任务。
但纵使阮文雄再厉害,也挡不住历史的车轮,连号称世界第一军队的美军,都狼狈无比的撤出了越南战场。
他一个杀手特工又能掀起什么浪花呢?
最终,三十来名旧部只剩下了十二人,短短两三年的时间里阵亡了一半多。
阮文雄终于选择放弃,他准备带着跟着他鏖战半生的兄弟们前往美国退休了。
但在退休前,经属下的兄弟介绍,他认识了一个香江人。
考虑到兄弟们在这些年跟着他受了不少苦,他希望起码后半生能给他们荣华富贵作为补偿。
因此在彻底离开东亚,前往自由的美利坚前,阮文雄决定干一票大的再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阮文雄瞥了门一眼,随后用意外流利的粤语说道:
“进来。”
“嘿嘿,阮先生你的粤语真好啊,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都以为是在跟老乡说话呢。”
一个有着啤酒肚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他的右手上只有三根手指。
如果李长安在这里,一定能认出来,这正是此前因得罪温芷兰,而在香江被全面封杀的周老板。
周老板搓了搓手,小声道:
“阮先生,我之前说的那个仇家……”
阮文雄没有抬眼,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屑。
“我手下的两个兄弟已经去港岛西环了……现在应该已经结束了。
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坐船上岸买份报纸,说不定能看到一个《新生代武术演员突发心肌梗塞、猝死街头》的新闻。”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不信阮先生和您兄弟们的实力!”
周老板连忙摆手,啤酒肚也跟着晃了两晃。
“既然您说解决了,那就肯定解决了,那我不打扰阮先生用餐了。
温家和苏家那边我再去催催,现在苏家那一百万美金已经备好了,但是在哪交易还得再商量商量踩踩点。”
“温家一次性筹三千万美金有些吃力,而且我总感觉温家的人是在故意拖时间,我得去盯着点。
阮先生您跟您的兄弟们在绑架上是专业的,但是在商业谈判上,我小周也是专业的,所以请您放心,我肯定不负您期望,给您把钱弄到手!”
阮文雄没有理会周老板,只是埋头吃着河粉。
周老板见状,便识趣地退出小屋。
他站在荒岛裸露的礁石上,张开双臂,让海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
“妈的,马上就能拿到百万美金离开这鬼地方了。”
周老板面色阴沉地恨恨说着,在被温家封杀后,他在香江根本混不下去了。
要不是遇到这伙儿亡命徒杀手,并给他们温芷兰参加迎新营的关键情报,他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希望了。
当然,周老板也考虑过和阮文雄他们这群持枪的亡命徒合作,大概会有黑吃黑的情况,所以温芷兰身上那三千万美金他是不敢染指了。
等拿到苏家的百万美金后,他就会立刻跑路。
周老板顺着海平线,看向港岛的方向,冷哼一声。
“李长安,敢杀我的狗!走之前先解决了你,我也算出了口气!”
说完,周老板就转身离开。
如果他能多留一会儿,并低头再多看一眼不远处的礁石,就会发现那片刚刚还平静如镜的海面,忽然翻涌起一小团暗涌。
随后一只五指修长的大手,无声地从浪涛中伸了出来,扣住礁石边缘的裂缝。
……
……
嗡嗡嗡——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架警用直升机低空掠过荒岛上空,盘旋了两圈后,才离开。
阮文雄站在红树林中的阴影里,等直升机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才拨开面前交错的枝条,钻了出来。
在他身后,十个同样满身泥泞的部下无声地从各自藏身的树丛、水下、落叶堆中走出。
“老大,今天警察的直升机搜了我们这座岛两次。”
阮文雄点了点头。
“警方已经缩小了搜索范围,这座岛肯定被怀疑了,今晚必须转移。”
“阿蛇,你跟阿鬼去看住那两个女孩。”
“我跟阿水去弄船,剩下的人去整理物资,清理岛上的痕迹。”
“yes sir!”
任务派发后,阮文雄便带着周老板跟阿水前往这座荒岛最高处的山头。
那里有一个洞穴,他们将船跟汽油都藏到里面了。
负责看守这些重要物资的人叫阿星,他曾在PRU侦察队中担任首席狙击手,在越战战场上狙杀北越士兵超过一百人。
美军当年撤离越南时,CIA还曾专门派人找过阿星,想要开出优厚条件聘请他去美国担任狙击教官,但他拒绝了,坚持跟着阮文雄。
因此阿星成为了阮文雄最信任的部下,在这次绑架行动中,他交给了阿星最重要的任务。
让他守在山洞前。
这里不仅可以看守物资,同样也可以架枪俯瞰全岛,观察情况。
他们前几次能提前得知警方直升机搜查过来的消息,也都亏了阿星提醒。
但这次没有。
阮文雄的军靴踩碎了脚下一只螃蟹,他看着手中平静的对讲机,眼神阴沉。
“老大,阿星那小子喜欢喝酒,说不定是喝醉了,现在可是关键时期,等会儿得好好说说他。”
阿水跟在后面,以为老大生气了,便想要替兄弟开脱两句。
周老板身体虚,他爬几步山就喘起了粗气,因此没有说话。
三人一路攀上岛的最高处。
来到那座洞穴前,洞口被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扒开枝叶才能看见里面堆叠的油桶和那条倒扣在礁石上的机动舢板。
洞口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架着一把狙击枪,枪身上还蒙着一层防潮的帆布。
却看不到架枪的人。
“阿星!”
阿水朝洞里喊了一声,但没有回应。
他快步走进洞里,只看见舢板还在,油桶也没有少,说明他没有偷偷溜出岛。
但是人去哪里了?
“阿水,你过来。”
“怎么了老大?”
阿水走到阮文雄面前,只见他从地上捡起一根黑色的羽毛。
这是乌鸦的羽毛。
阮文雄眉头紧皱。
“阿水,这座岛上……之前有乌鸦出没吗?”
……
……
“Du má(越南脏话)!这座岛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乌鸦?”
前往温芷兰跟苏星柠所在小屋的阿鬼皱眉骂道。
阿蛇也感觉很反常。
记得昨天还看不到什么鸟来着,要有鸟的话也该是海鸥一类的,怎么还能出现乌鸦呢?
尤其是那十几只乌鸦,或是盘旋在头顶,或是黑压压地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盯着他们。
总感觉被盯的心神不宁,好似在乌鸦的眼睛之后,还有一双更可怕的眼睛在看着他们一样。
阿鬼被乌鸦盯得心烦,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砸了上去,想要把乌鸦们吓跑。
可那些乌鸦只是扑棱棱地飞起半圈,又落在不远处的另一棵树上,继续看着他们。
“一些破鸟,别管了,先完成老大的任务要紧。”阿蛇劝道。
“行吧。”
两人不再理会满林子的乌鸦,他们来到关押温芷兰和苏星柠的小屋前。
阿鬼在外面等着,阿蛇则进去拍了拍门,冷声道:“都出来。”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拍了两下,仍旧寂静无声。
阿蛇皱眉,从腰间掏出钥匙,铁锁咔哒一声弹开。
他拉开门的瞬间,一把木凳迎面出现,略显尖锐的凳脚直直冲着他的面门砸来。
但阿蛇早有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