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主楼一直是我们医院的代表性建筑,这个老家伙是1903年落成的,至今一百二十年了。”海沃德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有种对医院历史的自豪感。
苏隆的视线向右偏移,与主楼隔着一条内部通道的,是一栋完全不同风格的八层现代建筑。
浅灰色的哑光石材外立面,大面积的玻璃幕墙从二层一直覆盖到顶部,在阳光下反射出冷调的光泽。
海沃德注意到了苏隆的视线,解释道:“那一栋是新楼,烧伤科刚好在新楼的六、七、八层。”
“新楼总共建成还没多少年,大概是2014年投入使用的,不过因为政府审批那边给开了许多绿灯,所以新楼的很多设备都比主楼的先进。”
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苏隆一眼:“我的办公室在主楼这边,各位先去那里坐坐,顺便把资料看一下,稍后一些时候再一起去烧伤科。”
301、活活疼死的消防员!
双开的加厚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行人走进主楼的一层大厅。
主楼大厅的一切都很正常,导诊台后面坐着两名护士,一个在接电话,一个在敲键盘。
走廊里有穿蓝色护工服的人推着轮椅经过,有拎着CT片袋子的中年男人在等电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管道吹出来的热风。
他从这里感受不到诡异事件发生时的那种灵性波动,这里的一切正常,完全就是一家正在经营的普通医院,氛围友好,医生和病人之间关系和谐。
“院长先生,说实在的,我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诡异活动过的痕迹。”苏隆说。
海沃德走在前面,听到这话只是偏过头,嘴角牵了一下。
“苏隆先生,这里确实没有,您待会去烧伤科看一看就明白了,那里现在和地狱一样。”
他没有多解释,只是又补充了一句:“我能理解您现在的想法,等您上了六楼,很快就会明白我说的到底是什么的。”
走廊尽头左拐,院长办公室的双扇木门在最里侧海沃德推门进去,里面的空间比苏隆预想的要大。
严格来说,这其实不是一间办公室,更像是一整间会客厅。
办公室的前半截是待客用的,深棕色皮质沙发围成U字形,中间一张黑胡桃木茶几,茶几上什么都没放。
墙上挂着几张栗山医院不同年代的黑白老照片,最早的一张看起来像是刚落成时的合影,照片里的人穿着二十世纪初的长裙和礼帽。
后半截才是海沃德的工作区域,一张沉重的实木办公桌,上面堆着笔筒和签字文件,旁边的文件柜占了一整面墙。
海沃德拉开沙发旁的位置,同时看向温斯洛:“克雷格,麻烦帮忙倒几杯咖啡,诸位请坐吧。”
温斯洛应了一声,走向角落里的咖啡机。
苏隆在沙发左侧落座,汉娜紧挨着他坐下,达米安和拜伦坐到了对面的长沙发上。
海沃德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中间几层的抽屉,从里面抱出厚厚一摞档案,用手臂夹着搬到茶几上放下。
“咚。”
那一摞纸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苏隆想象中要沉,只是目测厚度绝对超过了十五厘米,并且从侧面还能看到各种不同颜色的分隔标签。
温斯洛端着托盘走过来,白色瓷杯在托盘上轻轻晃动,咖啡的热气往上冒。
他把杯子逐一放在每个人面前,又将一杯递给了伊芙琳·肖。
女主任接过杯子,坐在U形沙发的拐角处,一句话没说,只是低头小口小口的抿着。
海沃德在苏隆对面坐下,拜伦则是先开了口。
“院长先生,为什么没有见我叔叔出来迎接?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一条都没回。”
海沃德看向伊芙琳。
伊芙琳放下咖啡杯,接过话头:“威克先生昨天晚上又守了一整夜,当时是凌晨三点左右,有一间病房的监护仪报警,他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是一样,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了床单上的一滩液体。”
拜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熬到天亮才去值班室躺下,我们想着让他多休息休息,所以没有打扰他。”
末了,伊芙琳又补了一句:“睡之前他还跟我说眼睛疼得厉害,所以我给他送了一瓶眼药水过去。”
拜伦长吐了一口气,靠回沙发背上:“难怪一直没回消息,行吧,让他多睡会,好在我们现在来了。”
苏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堆档案上。
“院长先生,你这一摞东西我们就算从现在看到天黑也不一定看得完。”
他把杯子放下,食指点了点那叠纸的侧面:“把其中最关键的积分档案挑出来给我们简单讲讲就行,尽量不要浪费时间了。”
海沃德点头,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最底下的一份。
是一本浅蓝色封皮的正式调查档案,封面的纸张很厚,上面印着三个机构的徽章。
分别是:费城市消防局总调度中心、宾夕法尼亚州消防事务联合办公室,以及右上角小一号的美国消防管理局和国家火灾数据中心的联合收录编号。
海沃德把它翻开,推到茶几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随后他的手指落在了第一页的标题上。
“这场灾难最初的起因在这里,慰藉圣母教区学校火灾事故调查报告。”
苏隆凑前看了一眼,页面上的文字排列密集,但关键数据被海沃德用红色马克笔圈了出来。
火灾发生日期、起火点位置、火势蔓延路径、建筑结构损毁程度。
当然,这其中最值得他关注的是伤亡数字。
死亡:57人。
受伤:303人。
一场校园火灾,三百多名伤者,五十七人当场死亡。
这场火灾哪怕是扔到全美的火灾记录里,也算得上是一场严重的灾难了。
“慰藉圣母教区学校在费城西北部,离栗山医院只有十分钟车程。”
“火灾发生后,大面积烧伤的患者被集中送到了我们这里的烧伤科收治。”
“我们医院的烧伤科是整个宾州排名前三的,有一百二十四张床位,事发当天全部住满,甚至有了大量溢出。”
伊芙琳在旁边补了一句:“轻度烧伤的患者被分流去了其他医院,留在我们这里的全是二级以上的重度烧伤,皮肤损伤面积超过40%。”
“融化事件就是从这批烧伤患者身上开始的。”
海沃德合上了那本蓝色档案,又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两份,并排放在茶几上。
两份档案。一份贴着红色标签,写着“A”,另一份贴着蓝色标签,写着“B”。
海沃德的手掌按在这两份档案上面,看着苏隆。
“这两份资料来自于两位零号病人,算得上是最关键的资料了。”
苏隆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会有两个零号病人?”
他抬起视线对上海沃德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通常来说,在涉及诡异的事件里,零号病人是指第一个出现异常症状的受害者,锁定零号病人的意义在于追溯诡异最初的接触对象和攻击方式。
一个零号病人很正常,如果有两个,就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可能性。
要么是诡异从一开始就同时攻击了两个目标;要么……
达米安也凑过身来看着那两份档案,低声问了一句:“院长先生,这两位零号病人,是什么意思?”
海沃德没有理会达米安,而是看着苏隆的表情,伸手把那两份档案推到更靠近茶几中央的位置。
“苏隆先生,虽然说是有两位零号病人,但是这两个病人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他们其中一个是外来送入的烧伤患者,另一个是自行就诊的普通病人。”
他先拿起红色标签的A档案,翻开第一页。
“第一位零号病人,男性,三十四岁,是费城消防局第27分队的消防员。”
苏隆低头扫了一眼页面上附着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棕发壮汉,穿着消防制服站在消防车前,笑得很灿烂。
海沃德继续说:“慰藉圣母教区学校火灾当天,他是第一批进入现场的消防员,他是一个英雄,为了救出一个被困在二楼教室里的孩子们,他被燃烧中的房梁砸中了脖子。”
“送来的时候全身78%面积三度烧伤,双臂、躯干、面部……基本上除了双脚以外都被烧了。”
“并且他当时已经丧失了基本的语言和活动能力……”
海沃德合上嘴巴,停了一拍,似乎在努力组织接下来的措辞。
“因为他是当时送来的所有伤者之中受伤最严重的,我们实在担心他的伤口感染,于是简单手术处理之后,在第一时间就把他送入了六楼烧伤科的流沙床。”
苏隆对流沙床不陌生,那是重度烧伤患者专用的护理设备,利用加热的细沙粒悬浮液面来减少对创面的接触和压迫。
但他对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产生了些疑问:“院长先生,这位病人这么大面积的烧伤,你们是用的什么样的手段进行的清创手术?”
伊芙琳·肖放下咖啡杯,接过了话:“正如苏隆先生您所说的,病人身上的烧伤面积太大,因此我们只能采取用铁刷刮擦的方式去除掉他身上那些烧伤的肉,来保证后续的新肉顺利生长。”
“请您相信,我们做了最大努力,只是因为我们医院的管理出了些许问题……”
苏隆闻言,继续追问起来:“什么问题?”
伊芙琳点头,两根手指并在一起点了点桌面上的档案:“当时因为他的伤实在太严重了,因此我给他用了芬太尼。”
“但是我们医院的实习生去药房取药时,因为流程不规范,再加上库房方面药物混放,导致实习生在芬太尼的存放区域实际拿走的是另一种没用止疼效果的药物。”
“也正是因此,他只能在流沙床里忍受着身上的痛苦,并且因为声带和四肢严重受损,还没有办法活动和发声。”
“针对这一点,我们医院已经向病患的家属郑重道歉,并且承诺会赔偿一定损失,相关犯错的实习生也已经被开除,并且行业内封杀。”
苏隆闻言,闭上眼睛,摇摇头:“你们敢说我都不敢听啊,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情况下忍受活刮肉的痛苦?”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药品拿错了的?”
海沃德垂下视线,声音压低了些:“两天,在他死亡以后。”
“因为我们当时的错误,这位消防员只能在流沙床上忍受了整整两天的痛苦。”
“最后一次清创的时候,他突然恢复了语言能力,然后发出了无比凄厉的惨叫,六楼走廊上的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随后,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最后没有撑到临时给药就在手术台上死了。”
“事后,根据尸检报告,病患体内并没有芬太尼的有效成分,我们才发现这场闹剧。”
海沃德合上A档案,放到一边,整间办公室都安静了。
“具体的死亡原因呢?还有,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那种清创方式太过暴力,导致他的伤口感染了?”
伊芙琳摇头:“苏隆先生,请不要怀疑我们医院烧伤科的专业水平。”
“我可以非常负责任的告诉您,我们这种清创方式虽然听起来很痛苦,但实际上可以充分保证后期新肉的生长,与患者的身体恢复。”
“至于具体的死亡原因,根据验尸报告,是多脏器衰竭,但这个结论站不住。”
“他的烧伤面积虽然大,可各项器官功能在死亡前六小时还是稳定的,不应该出现这么快的崩溃。”
达米安在旁边欠了欠身,低声问了一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被烧死的,是被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