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忙碌了一下午,他早就饥肠辘辘了。
看着面前这些精致的食物,他恨不得立刻拿起筷子。
可环顾四周,除了几位华夏代表动作自然地动了动筷子,韩国这边的政商大佬们根本无心美食。
朴瑾惠正专注于与孙部长探讨自贸协定中关于服务贸易开放的条款。
李在镕则在一旁低声向一位随行的司长阐述三星半导体在华夏投资二期项目的规划。
李富真也正微微倾身,用流利的英语与华夏代表团的一名女性成员交谈。
在座的每一位都在字斟句酌地进行着利益的试探与博弈。
在这种氛围下,自己要是真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估计明天就会以“毫无外交礼仪,缺乏政治素养”的恶名被法务部通报批评。
裴云只能遗憾地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继续扮演他的“隐形人”。
然而,就在谈判渐入佳境时,主位上的朴瑾惠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由于今晚的晚宴涉及大量的技术性细节,包括半导体专利保护,反垄断法执行以及跨国诉讼的司法协助,半岛这边的随行翻译虽然英文和普通韩语很好,但在面对极其专业的法律术语时,翻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甚至几次出现了词不达意的情况。
总统府配备的首席中文翻译,此时正满头大汗地伏在朴瑾惠耳边,神色显得有些焦急和挫败。
朴瑾惠偏过头,低声对身后的金秘书官交代了几句。
金秘书官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退出了宴会厅。
大约两分钟后,金秘书官行色匆匆地返了回来。
他俯身在朴瑾惠耳边耳语了几句,朴瑾惠的眉头锁得更深了,目光下意识地往宴会厅外扫了一眼,似乎有些恼怒。
显然,备用的高水平法律同传译员短时间内根本调不过来。
金秘书官直起身,焦急地环顾了整个宴会厅一圈。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政客和财阀掌门人。
这些人虽然懂英语甚至日语,但精通专业中文法律术语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最后,金秘书官的视线落在了坐在朴瑾惠右手边的裴云身上。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但眼下的危机容不得他多想。
他快步走到裴云身后,微微弯腰,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裴检察官,打扰一下,请问……你会中文吗?”
为了方便进行安全审查,青瓦台在今晚开宴前加急调取了裴云的个人档案,上面似乎有关于他语言能力的备注。
“中文?”
裴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看着金秘书官那求救的眼神,裴云没有过多犹豫,轻轻点了点头:“会一些。”
金秘书官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喜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追问:
“那……大概是什么水平?过了汉语水平考试几级?能进行涉及法律和商务领域的专业口译吗?”
这倒把裴云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上辈子是个地道的华夏人,天天都在用母语吧?
但在这种国家级的涉外场合,谦虚就是误事。
如果翻译得结结巴巴,丢的不仅是地检的脸,更是大统领和国家的脸。
想到这里,裴云收起了谦逊的伪装,目光平静而自信地看着金秘书官:
“最高级。”
“无论是北方官话还是地方口音,无论是刑法,商法还是关税条约的专业术语,我都可以做到同声传译。”
听到“最高级”这三个字,尤其是看着裴云那沉稳的眼神,金秘书官悬着的心瞬间放下来一半。
“太好了,裴检察官。”
金秘书官语气真诚地恳求道:
“原本准备的司法同传译员在路上出了急性肠胃炎,现在的翻译对法律条款的对接理解有偏差,谈判有些卡壳了。”
“能不能请你临时客串一下,帮做接下来的现场翻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征调,裴云心中没有半分得意,反而瞬间拉响了红色警报。
在旁人看来,这是在总统和财阀面前露脸的绝佳机会。
但在裴云眼里,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外交场合无小事。
翻译时哪怕少说一个委婉的副词,都可能被解读为外交姿态的强硬或软弱。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压下,眼神瞬间变得冷静。
“我知道了,我会尽全力的。”
裴云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西装纽扣,跟着金秘书官走向了圆桌的另一侧。
一路上,他能感受到数十道目光在自己身上。
李在镕的目光带着考量,而李富真则微微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似乎总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金秘书官将裴云带到了半岛产业通商资源部的一位室长身旁。
此时,这位室长正与华夏的一位司长就“自贸协定中关于高新技术专利交叉许可及司法管辖权”的争议点僵持不下。
现场的旧翻译急得额头冒汗,越急越是找不到精准的词汇,导致两边的交流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大统领,这是地检的裴云检察官,他将临时协助接下来的翻译。”
金秘书官低声向朴瑾惠汇报。
朴瑾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裴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期待。
裴云向两位谈判代表微微躬身,随后在略微错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半岛室长见救兵来了,深吸一口气,立刻用韩语说了他想说的。
这话专业性极强,涉及跨国商法,民事诉讼法以及世贸组织规则。
裴云听完,甚至没有哪怕半秒钟的迟疑。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将这些复杂的韩语法律术语瞬间转换成了最地道,最符合华夏官方语境。
他微微欠身,看着华夏的司长,开口吐出了一串清冽,温润且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对中文词汇的运用。
华夏的那位司长原本正紧锁着眉头,听到这流利,地道的母语,尤其是听到如此精准的法律术语时,眼睛瞬间一亮。
他有些惊讶地看了裴云一眼,原本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
紧接着,华夏司长用中文回应。
不用等旁边的翻译,裴云在司长落音的瞬间,便极其自然地转用流利,严谨的韩语,将中方的妥协与新方案传达给了韩国室长。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宴会厅的一角仿佛变成了裴云的个人秀。
他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如行云流水般在中文和韩语之间切换。
原本因为翻译沟通不畅而显得焦躁,防备的谈判气氛,在他的精密穿针引线之下,迅速冰消雪融。
韩国室长和华夏司长的沟通效率呈几何级数提升,两人的表情也从严肃紧绷,逐渐露出了笑容。
两人握手致意的画面,让主位上的朴瑾惠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连带着看向裴云的眼神也多了一抹深意。
而站在一旁的裴云,则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收敛了光芒。
第161章 崔顺实
代表团在礼宾官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离开。
送走外宾后,朴瑾惠并未立刻离开。
她站在庭院的廊桥旁,与李在镕,边永吉等人低声交谈了约十分钟,交代了关于下周正式谈判的几处底线。
处理完政商首脑的交代,朴瑾惠在秘书的陪同下,缓步折返回了宴会厅。
此时,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裴云,立刻低头肃立。
“今晚辛苦你了,裴检察官。”
朴瑾惠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眼中带着赞赏。
“如果不是你及时补位,我们可能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裴云谦逊地回答。
“我看了你的履历,首尔大学法学院出身,司法研修院优秀毕业生。”朴瑾惠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深邃地打量着他。
“不过,上面可没有写你的中文水平如此出色。”
“尤其是那些极其生僻的法学与贸易术语,即便是外交部的专业同传,没有三五年的驻华经验也译不出来。”
“你在哪儿学的?”
裴云心头微微一紧。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他刻在灵魂深处的母语,只能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应答:
“这是我在大学期间对东亚法制史很感兴趣,便自学了中文,为了研读中方的民商法典和司法判例,特意下过苦功。”
“自学?”
朴瑾惠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能自学到连华夏司长都挑不出毛病的程度,这种天赋,可真是不简单。”
听到这句话,裴云表面上面色如常,藏在西装袖子里的指尖却微微收紧。
在这个对“忠诚”和“背景”极度敏感的国家政治心脏里,表现得过于耀眼,有时并非好事。
自学到“同传级”中文?
她会不会怀疑自己与北方或者对岸有什么私下的“特殊联系”?
她心里会不会闪过“韩奸”或者“双重间谍”的疑虑?
好在,朴瑾惠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裴云的肩膀。
这是一个极具笼络意味的动作。
“好好干,检察厅需要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国际化人才。”
说完,朴瑾惠在保镖的簇拥下转过身,在一众官员的恭送声中离开了宴会厅。